第76章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如今，竟有人将秦前那段蒙尘的古老岁月，剥开血肉，摆在眼前。
清晰、具体、逻辑森然。
朱元璋眼神渐亮，诸皇子亦目光灼灼。
“而后，距今两千四百二十五年左右——周武王伐纣，灭商建周！”
“为了稳固江山，周武王将直属王权之外的广袤土地与百姓，分封给宗室、功臣以及自己的后裔，命他们开疆立国，作为屏障拱卫周室。”
“借由分封制，周天子强化了对地方的掌控，大幅拓展统治版图，构建出‘众星拱月’般的政治格局！”
“此时，天子权威至高无上，国家体制也从夏商时期的松散联盟，逐步迈向严密集权。”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诸侯在自家封地内，几乎拥有完整主权。”
“设官治民、组建军队、征税敛财，俨然就是国中之国。”
“也正是这种尾大不掉的局面，埋下了日后周王朝衰亡的祸根。”
燕长生执笔而立，粉笔划过黑板，自夏朝起一路向下书写：【禅让制】、【公天下】，继而转入【王位世袭】、【家天下】，最终落笔于周朝的【分封制】。
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如树根蔓延，初具轮廓。
朱元璋与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皇子静静看着，心头已然泛起波澜。
这熟悉的树状图，他们并不陌生。
上回燕长生正是用它，层层推演，揭出相权终将被废的历史必然。
如今这架势……莫非又要以千年大势为刃，直指他们大明现行的藩王制度？
【他娘的！这姓燕的该不会真要拿历史洪流说事，证明咱这藩王制度不出三五代就得爆雷吧？！！】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隐隐发紧。
他确实要求燕长生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解释为何藩王制度迟早酿乱。
可没让他搬出“千年历史大势”这种杀器啊！
动不动就祭出历史洪流，把个人意志碾得粉碎，连朱元璋这等枭雄都感到一丝压迫。
若燕长生所言属实，岂不是等于说——他朱元璋正在逆天而行，违背千年以来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
更要命的是，他前脚刚打算顺应“君权压倒相权”的大势，彻底废除宰相。
转头却又要逆势推行藩王分权？
一进一退之间，岂不成了历史的笑话？
……
燕长生浑然不觉帝王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到了春秋时期，周天子威权尽失，所能控制的，仅剩王畿周边寸土。”
“各路诸侯为夺地扩民，彼此攻伐，战乱不休。”
“及至战国，强者不再甘居‘侯’位，纷纷僭越称王！”
“历经四百八十年的列国争雄，群雄逐鹿。”
“终于，在一千六百年前，秦王嬴政横扫六合，终结数百年割据，建立起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大一统、中央集权的帝国——大秦！”
他在“周王朝”之下，重重写下【春秋战国】，再在其后落下一枚硕大的【秦】字，并于旁侧标注：【大一统中央集权】。
“大秦立国后，始皇帝汲取周朝教训，痛定思痛。”
“中央设三公九卿，统筹国政；地方废分封，行郡县，授权于中枢。”
“自此，中央对地方实现直接掌控，权力不再旁落。”
“不仅空前加强集权，更牢牢维系国家统一，彻底杜绝了春秋战国式分裂重演！”
“这一变革，堪称划时代之举——此前从未有过如此高度集中的政权形态！”
“而这套中央集权体制，直接定调了此后一千六百年间华夏政制的底层逻辑，成为历代王朝沿袭不辍的根基，并在时光中不断强化、日趋完善！”
“纵然期间一个个帝国王朝因内忧外患轰然倾塌，天下四分五裂，烽火连天。”
“但凡有雄主崛起，志在逐鹿中原者，最终无一例外——都会重建一个高度统一、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王朝！”
“百代皆行秦政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倘若没有始皇帝嬴政横扫六合、一统江山，又或者他当年没有推行郡县制，而是效仿周室搞分封……”
“那么很可能，自那长达四百八十年的春秋战国乱世之后，接下来的一千六百年，依旧会陷入一轮又一轮的割据混战，诸侯林立，各自为王，永无宁日！”
燕长生言辞激昂，毫不掩饰对始皇帝嬴政的由衷钦佩。
嬴政当然不是完人，晚年更是弊政频出，迷信方士，苛待百姓。
可单凭他开创大一统格局、确立中央集权这一功绩，就足以光耀千古，盖过所有过失！
功远大于过——那一统山河、集权于中的伟业，足以碾压后世一切非议！
“哼！”
听罢燕长生对嬴政近乎推崇备至的评价，朱元璋冷不丁冷哼一声，满脸不悦。
他并非不认始皇之功，可问题在于——燕长生一面盛赞嬴政所立郡县制为万世典范，转头却断言他朱元璋设立的藩王制度不出三到五代必酿大祸！
同为开国帝王，待遇竟如此天差地别，怎能让他心中服气？
身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洪武大帝，哪个开国君主不是心高气傲、自信到了骨子里？
可以承认前人伟业，但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尤其对一位开国帝王而言——从来都是并肩而立，而非俯首称臣！
“接着，大秦覆灭，大汉取而代之。”
“汉高祖刘邦或许是想吸取秦亡教训，避免重蹈覆辙，又或许是为了兑现争霸时对功臣许下的裂土封王之诺。”
“于是大封功臣、宗室与子嗣为诸侯王，建立藩国，命其镇守四方，拱卫中央。”
“怎么样？这听着是不是格外耳熟？！！”
燕长生目光扫过下方的朱元璋、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诸位皇子，嘴角微扬。
“这不就是刚才说的周朝分封制嘛？！！”
年纪最小的齐王朱榑反应最快，脱口而出。
分封宗亲功臣，建藩立国，屏护中央——和之前讲的周制如出一辙，几乎照搬照抄，连包装都不带换的！
燕长生点头认可朱榑的说法，随即仿佛看穿了他心底所想，轻轻摇头，继续道：
“不过，西汉初年的这套制度，和真正的周代分封，还是有些区别的。”
“刘邦很快意识到，自己一边避秦之弊，一边却又走回了周朝的老路。”
“于是赶紧纠偏，既保留分封，又引入秦制精髓。”
“在中央直辖区以及各诸侯国内部，全面推行郡县制。”
“由此，便形成了西汉初期特有的‘郡国并行’体制！”
“正因如此，原本被始皇帝以郡县制牢牢攥在手中的中央集权，再度被削弱——权力又一次流向地方诸侯，形成分权之势。”
燕长生转身，在黑板上【秦】字之下写下【汉】，紧挨着又添上一行字：【郡国并行制度】。
“既要靠诸侯镇边安邦，拱卫中央；又想强化中央对地方的实际掌控——”
“就算是当年的周王朝，或是横扫六合的大秦，都没能真正把这盘棋下圆满。”
“难不成他刘邦一当上汉高祖，就能一手独揽两头好处？！”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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