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图什么？”朱元璋盯着他，终于再度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拿圣人的身份、地位、千秋名望，去换一间农学院？！”
“对别人来说，能让农学院代代相传，已是毕生所求。”
“可跟你能挣来的那份荣耀比——人间封圣，青史留名，万民敬仰……”
“这些，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
舍小取大，尚可理解；可燕长生是把最大的那个‘大’，亲手推开了。
别人拼死追求的终点，他看都不看一眼。
因为那本就是巅峰——
古往今来，多少先贤皓首穷经，争的不就是这一声“圣”吗？
燕长生连这等“大欲”都视如浮云，那他图的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是朕这天子之位？！
说句不中听的，朕这皇权，固然执掌天下生杀，号令万民，可在后世青史之上，分量却未必比得上一位圣人。
圣人立言立德，千秋万代被人传颂，而帝王不过一朝一代，盛极一时罢了。
所以朱元璋心头翻腾不止：燕长生究竟想干什么？！
若连“成圣”“名垂竹帛”“万民敬仰”这种极致诱惑都不动心，那他心里真正盘算的，又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局？
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面具后的燕长生轻轻一笑，早已洞悉朱元璋的犹豫。他知道，这位开国帝王，心动了。
如今只需再破其最后一丝疑虑，这场以“圣人之名”换一座独立于六部之外、堪比部院规制的农学院的交易，便尘埃落定。
他缓缓起身，从石凳上站起，步履从容地走向左侧那片隐秘的小田——那里，种着唯有他知晓的玉米幼苗。
朱元璋见状微怔，却也跟着站起，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诸皇子紧随其后，远远伫立在后，屏息凝望。
燕长生蹲下身，一根一根拔去田边杂草，动作轻缓，仿佛在料理一件稀世珍宝。
一边动手，一边开口：
“凭土豆活民亿万，我确有资格被称一声‘圣’。”
“将来天下凡食我所传之薯者，大概也不会质疑我的名号。”
“可说到底呢？我只是因缘际会，从海外番商口中得知，彼岸之地有种亩产二十石以上的奇粮，名为土豆。”
“又恰巧，他们吃剩几个丢给我，我才得以引种成功，才有今日之功，才有未来之名。”
“严格来说，我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谈不上多大苦功。”
“便是那半年耕种，也算不得多辛苦。”
“换个老农来种，或许比我更精、更好。”
“所以这‘圣人’之名，我担得起，却又……担得心虚。”
他拔尽杂草，缓缓起身，转身望向朱元璋一行。
狐狸面具遮住了面容，可众人却莫名感到——他在笑，笑意清浅，却深不可测。
他抬手一指脚下小田，语调微微扬起：
“也许，我不是真正的圣人。”
“但我愿将这份‘圣名’当作一颗种子，种进那名为‘农学院’的万亩良田之中！”
“我要亲自浇灌、日夜守候，看这颗种子，能否在未来的岁月里，催生出一个又一个——真真正正靠本事救苍生于饥馑的‘农道之圣’！”
“到那时，我若沾一点他们的光，混个‘圣人之师’的称号……”
“再自称一句‘圣’，大概也就问心无愧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唇角微勾，笑意淡淡，仿佛已望穿数十载风云，看见百年之后，自己立于群圣之间，受万世敬仰的画面。
风起，赤焰五星袍猎猎翻飞，他负手而立，身影孤绝如谪仙临世，超然于红尘之外。
朱元璋愣住了。
朱标、朱樉、朱棡、朱棣……所有皇子皆屏息失神。
那一瞬，无论帝王还是皇子，心中齐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不是因为权谋，不是因为功业，而是因为一种从未见过的格局。
【以圣人之名为薪火，点燃未来天下农圣的燎原之光——这，才是你的真正所求吗？！】
【原来，世间真有一种欲望，比封圣入史、万古传颂更为浩瀚！那便是——成为圣人之师！！！】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燕先生甘舍圣名于尘土，隐于众生之间，这般境界，岂非正是真正的圣人本色？！！】
【若连燕先生都不配称圣，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自称圣人？！！】
【我竟亲眼见到了！世上真的有如燕先生这般，超脱名利、只为苍生的圣人降世！！！】
【原来史册所载，并非虚言！这人间，的确存在一种人，可凌驾凡俗之上，被尊为“圣”！！！】
【父皇的大明何其幸哉！既得天赐祥瑞土豆，亩产二十石不止；又得燕先生这般不世出的圣者临凡济世！！！】
【圣人现世，祥瑞加身，大运将启！未来的大明，必将踏破前朝旧影，开创一个远越秦汉、凌驾唐宋的万世极盛之局！！！】
……
许久，朱元璋才从燕长生那一席震彻心扉的话语中回过神来。他仰头大笑，豪情迸发：
“哈哈哈——”
“燕先生要的农学院，朕，批了！！！”
“朕倒要看看，你以‘圣人之名’为种，在这片土地上，能否真正培育出下一个活民亿万的天下农圣！！！”
一旦明白燕长生所图为何，无论其言真假，朱元璋已决意成全。
其一，自然是为了彻底锁定那能“活民万万”的土豆之术的最终解释权——唯有与圣者同行，方能握紧天命之匙。
其二，虽在六部之外另立一等同于部级、却又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农学院，势必对当朝权力格局造成冲击。
但关键在于：农学院不议政，只对天子一人负责。
这意味着，它虽地位崇高，却无实权干政之能。
说白了，未来的农学院，不过是一个影响力通天、手却不沾权柄的国家学术机构。
换而言之，朝廷给予的，不过是院长、副院长、系主任乃至全体学生的官阶与俸禄待遇罢了。
如同诸皇子藩王、勋贵国公府中挂衔领禄之人一般，并无本质区别。
唯一的不同，只是将来享受此等待遇的人数，会多上千百而已。
可区区一千余名正九品农学士、数十位正七品讲师、五位正六品系主任、三位正四品副院长，再加一位正三品院长的俸禄开销。
大明就算再穷，也扛得起！
更别提——只要农学院真能再培养出一位活民亿万的农圣。
这笔投入，便是千倍万倍地赚回来了！！
退一步讲，即便无法再造圣者，但凡能让大明各地粮产每亩多增一石、半石。
那这点支出，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堪称最划算的国策投资！
“不知燕先生，这农学院，你想要多大规模？又打算何时落成？”
朱元璋大手一挥，语气豪迈至极。连那些品级俸禄都痛快应下，一座学院，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三千亩地，最好能在今年寒露到霜降之间建成。”
“那时，第二茬土豆也该收获了。”
“届时，请陛下邀满朝文武亲临收割，亲眼见证亩产二十石的奇迹，顺势宣告农学院成立——想必，无人会有异议。”
燕长生唇角微扬，语气温淡，却自有雷霆藏于其中。
一个堪比六部、却又凌驾于六部之外的农学院若要横空出世，朝堂上下必定炸锅，文武百官群起攻之，唾沫都能淹死人。
可要是等他们亲眼看见，自家田里收上来的土豆亩产突破二十石，再甩出这个消息——要立一个直通天庭、独立于六部之外的农学院？那反对声，立马哑火。
燕长生冷笑：他还真不信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百姓吃饱饭的路上横插一脚！
这可是能养活亿万黎民、活人无数的“圣人”亲手推动的农学盛举！
拦这个学院？那就是跟活菩萨作对！跟全天下的饭碗叫板！
真有不开眼的跳出来挡路，他不介意——在土豆彻底铺向天下之前，连一粒种都不分给那些人！
更狠的是，等第一批上千名农学院士毕业，授正九品衔，衣锦还乡推广土豆种植时，他要让人把当年是谁阻挠农学院的事，挨家挨户讲给百姓听！
想留清名？做梦！
想攀仕途？断了！
想让自家名字刻进郡县志，宗族流芳百世，子孙后代被人称颂？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