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以往推过多少政令?桑树栽种、棉麻普及、水利修建……哪一项不是从洪武元年喊到现在,依旧半死不活、地方敷衍?
全天下千百个州县,山高路远,民智未开,一道政令传下去,三年能落地七成就算祖坟冒烟了。
所以他们原本计划,是让农学院慢慢育种、逐年试点,耗个二三十年,把土豆一点点铺出去。
这才是现实。
可听燕长生的意思,仿佛一年就能搞定?
“推广很难?”燕长生反倒愣了下。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朱元璋和诸皇子仍写满疑惑的脸,缓缓道:
“如果按你们从前那一套层层下发、等官吏自觉执行的方式,确实得十几年起步。”
“但我说的推广方式——一年,足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亮:
“大明一千多个县,对吧?”
朱元璋等人齐齐点头。
“而我农学院,未来每年将培养一千多名学生,他们结业之后,直接返乡归县。”
“上半年,他们在本地种;下半年,收成时请全县百姓来看,甚至一起下田帮忙收割。”
“然后所有人亲眼看见——一亩地产出二十石以上的粮食。”
那一刻,不需要诏书,不需要官威,不需要十年宣导。
只需要一场丰收,就能点燃整个县城的欲望。
“现在要是问全县百姓愿不愿意种土豆,你们猜他们会怎么答?!”
燕长生目光扫过朱元璋,又掠过朱标、朱樉、朱棡、朱棣一众皇子,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砸在厅堂。
“那还用说?”
朱标脱口而出,语气笃定,“亩产二十石起步的庄稼,白送种子谁不抢着种?别说百姓,咱们这些当皇子的都想立刻翻地播种!”
“好。”
燕长生唇角微扬,再抛一问:
“那如果现在就免费发种子,下半年老百姓愿不愿把田里正长着的麦子、高粱全拔了,改种土豆?”
“当然愿意!”
朱棣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闪着光,“白得高产粮种,换谁都不傻,换了就是多活一条命!”
“所以——”
燕长生双手猛地一拍,声落如锤:
“一千多个县,一口气推下去,大明的土豆种植,不就成了?!哪里有那么难?!”
他这一拍,震得众人耳根发麻。
朱元璋沉默,几位皇子也哑火,面面相觑。
道理摆在眼前,简单粗暴到近乎羞辱人——怎么以前就没看透?
好像过去几十年的政令推行,全都像个笑话。
……
“可……”
朱棣忽然抬头,眉头拧紧,声音压低却锋利:
“若真这么容易,那为何从开国起,朝廷三令五申要革除蒙元旧俗,恢复华夏衣冠,至今却只在官场勉强立住?民间呢?除了富贵人家,多数百姓照样穿胡服、行胡礼!”
他盯着燕长生,一字一顿:
“比起您这土豆之策,大明过去简直蠢得像瞎子走路!可我想知道——我们到底,错在哪?”
这话出口,满堂肃然。
朱标、朱樉、朱棡齐齐望来,连朱元璋也抬起了眼。
燕长生缓缓转身,直视洪武帝:
“第一个原因,也是最关键的——陛下,您年少时,懂礼仪吗?识礼制吗?!”
这一问,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元璋一怔,随即苦笑摇头:
“不懂。一个放牛娃,后来做流民、讨饭活命,哪有机会学什么礼?连字都不认几个。”
他顿了顿,自嘲道:
“真正晓得什么叫‘礼’,是我当上红巾军小头目以后的事了。”
“那为何不懂?!”
燕长生步步紧逼。
朱元璋笑得更苦:
“穷啊!饭都吃不上,一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谁还有心思磕头作揖讲规矩?”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是一僵——瞬间明白了。
燕长生点头,声音陡然拔高:
“对!民以食为天!!”
“一个快饿死的人,你跟他谈礼仪?礼能煮来吃吗?!”
“恢复华夏衣冠,能让他的锅里多一把米?能让娃少哭一声?!”
“不能!!”
他语速越来越快,字字如刀:
“人在生死线上挣扎时,管你穿汉服还是胡袍?行跪拜还是叉手?!”
“他们心里最大的‘礼’,唯一的‘理’,就是——活下去!!”
“再奢望一点,是一家老小都能吃饱饭!!”
“在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别跟他们谈什么礼义廉耻。否则,你只会显得又蠢又飘,活脱脱一个‘何不食肉糜’的笑话。”
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人脸色瞬间铁青。
何不食肉糜?!
他们竟被比作了晋惠帝那等荒唐愚钝之君?!
可细细一想——他们先前那些高谈阔论,确实离地万里,全然不知民间疾苦。
不止他们是这般,大明这些年来推行华夏衣冠礼仪,始终难以落地,根子就在这儿。
“别拿你们的想象,去套老百姓的日子。”
燕长生声音冷峻,目光如刀扫过诸皇子,“你们所谓最恶的时候,无非是一顿两顿没吃,顶多忍个一两天?”
“可陛下年少时,是真的差点饿死在荒野路边。”
“你们或许听不懂这种痛。那我换个说法——如果让你们连续十天半个月,一口正经饭都吃不上,只能喝水、啃树皮、嚼草根、摘野果苟延残喘,你们撑得住吗?!”
朱元璋沉默,诸皇子低头,无人应声。
答案很明显——撑不住。早该倒了。
“你们拼尽全力去设想的苦难,对百姓而言,可能已经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所以,别轻易说‘我懂百姓’,别轻飘飘讲‘我在为他们考虑’。”
“真正的民间视角,比你们能想到的,苦上千倍万倍。”
“他们不是在追求幸福,而是在拼命活着。每一口喘息,都是用命换来的。”
说到最后,燕长生一声长叹,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他曾听过一个“专家”放言:“低收入人群可以把空房子租出去赚房租,或者开网约车增加收入。”
抛开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不谈,单看这话背后的逻辑,就能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在他眼里,有房有车的人,才算“低收入”。
第二,所谓的“低收入者”,至少得有几套房、一辆私家车才配叫穷。
这才是他理解的“底层”。
现实呢?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连一顿饱饭都要算计三天。
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深渊。
听到这里,朱元璋心头狠狠一震。
他知道那种饿——是胃贴着脊梁骨,是走路腿发软,是看到狗啃骨头都流口水的绝望。
而他的儿子们,哪怕挨过饿,也只是斋戒几天,哪尝过真正的生死边缘?
【要不要找个机会,让标儿他们也饿上几天?不然迟早变成那个问“为何不吃肉粥”的蠢皇帝……】
朱元璋眸光微沉,心中盘算着这个念头的分量。
若将来哪个儿子真在史书上留下一句“何不食肉糜”,他怕是死了都会从坟里爬出来,亲手掐死那不孝子。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两千年前管仲就说透了的道理。”
“可偏偏有人颠倒黑白,硬要说成:先知礼节才有饭吃,先懂荣辱才能吃饱。”
“我说的就是你们,儒家那群装聋作哑的蠢货!!!”
燕长生冷笑出声,眼中讥讽毫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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