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楚念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夜之间什么都相通了,就什么都放下了。
静静地吃饭,睡觉,喝药,过着入院里那谭挖出来的鱼池一样平静的日子。
那天她对景玄说:“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男人震惊地没说出话,
她说:“大夫说了,我的身子已经好了...”
景玄似乎想开口,她笑了下,说:“带我出去逛一逛吧。散散心,一直待在后院真的很闷。”
“...想去哪。”景玄默了好久才问。
“都行。”她说。
她很少向景玄提要求,一旦开了口,那人办事的速度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第二天刚睡醒,出行的马车就等在了门口,宫里的规制,四驾齐驱,车厢大到能跳舞,帘子后面是床,
丫鬟替她梳洗更衣,不多时,马车队伍便驶离了京城,向北边走去。
一路上那人似乎心情很好,但好中带着不可思议,所以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温柔,大约打心底里不相信她会这么乖吧。
景玄的顾虑是对的。
她是在众人驻扎客栈时离开的。
是个晚上,很安静,初夏的风已经带上了闷闷的水气,她开窗时很小心,像猫儿一样跳到了草地上,消失在了树林间。
她在林子里待了三天,出来时途经小镇,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抓到给黄金.三千两,但不许碰伤了。
她看着自己的画像,摸了把被锅灰染黑的下巴,盘算着包裹里的那几个碎银子够买几个包子。
三千两黄金...
看来景玄是气炸了,居然开出这么离谱的价格。
任何有人的地方都不安全了,毕竟抓住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就能飞黄腾达,镇上的壮丁全都组起了队,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她用剩下的银子买了麦子饼,躲进深山避风头,以为躲上一阵子就能让景玄把她忘了,
一出来,
呵,
赏金翻倍。
无奈之下她只得用最后仅有的几个铜板买了短刀和磨刀石,再次躲进了深山。
她是护卫,练家子的,只要有利刃在手,山里那么多野鸡野兔,怎么可能饿到自己。
她从夏初躲到夏中,两根粗枝撑起一块破油布,
白天很少生火,打到的猎物都是处理之后闷熟的。
山里偶有樵夫,她远远听见斧声便绕路。
清晨露水重,她常在草叶上抹一把水洗脸。手心凉得发麻,人却清醒。
刀一直带在身上,夜里靠着树睡,刀藏在腰间,
期间躲过几次官府队伍的搜寻,甚至有次甚至远远地听到了景玄的声音。
她先是冷笑,冷笑完居然有些心疼,
心疼的感觉一上来,就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那人把她的女儿抢走了给别人养,她居然心疼他沉骨散发作了会疼!
再后来,官兵不来了,那人也没再出现过,
她待到了初冬才下山,
无他,
山上太冷了,活不下去。
镇上组队的壮丁散了,但通缉令还在,不过她在山里待了太久,不再是画上那个娇滴滴的小小姐样,就算立定站在画像前,也不会有人认出来。
她用攒下的兔子皮毛换来过冬的银子,物色着找了家小院子猫冬。
冬日的阳光正好,她拐进昏暗的小巷买灯油,
脚步才踏进去两步,背后忽然有风掠来,一只手猛地从后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力道狠得像铁。
楚念瞳孔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她腰间的短刀已经滑进掌心,手腕一翻,刀锋从肋下往后狠狠送去。
“念念。”
男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像是压着许久没敢出口,出口却带着颤抖的音节,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巷子里光线昏暗,可她看得真切。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许多,胡茬青黑,眼下阴影深重,
不再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了。
“你...”她背靠着墙,努力不让自己滑坐在地,双手却本能地捂住了嘴,“你...你怎么会...”
“我没走...一直在找你。”
他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可你消失得太突然...我差点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你了...”
她愣了两息,怔怔看着他,拳头忽然砸了上去!
“你混蛋!”她大喊着,哭着,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肩上,胸口,打得杂乱又急,
“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早让你离开不不走,害我被那人羞辱,你还有脸来见我!”
“你滚你滚你滚!”
“滚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是扑进文松怀里的,
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那人轻抚她后脑,侧着头,脸颊贴在她耳畔,“是我的错...我用一辈子偿还...”他轻轻地问:“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眼泪积攒在眼眶里,嗓子里,楚念发不出声音,只好用力点着头。
“混蛋...”她哽咽着,再次打在了文松背上,
文松闷闷地笑了下,松开,牵起她的手,
“去哪...”楚念抽抽嗒嗒地抹眼泪。
“去我宅子里。”
...
再次重逢,文松已经不是文松了。
他给自己换了个身份,是个盐商,来往于南北城镇,手下管着几十号伙计,有押船的,有看仓的,也有专门跑各地谈买卖的。
账房有两个,每月的账本厚得像砖。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只是随口提起。
楚念却听得愣了好一会儿,“你...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她说完,目光落在屋里的铜镜上,
下意识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僵住。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厉害。
脸颊凹下去,颧骨显得有些突,原本白净的皮肤被山风晒得发暗,细碎的伤痕还没退。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枯得像一把干草,
眉尾有一道细细的疤,是她躲官兵时被树枝刮的。
她狼狈,
丑,
穷。
忽然低下头,手指在满是补丁的衣摆上蹭了蹭,心里难受极了。
“你不回东陵吗...”她喃喃地问。
“我已经不是什么东陵皇子了。”文松把面料昂贵的长裙挂进她的柜子里,柜子根深,半个人都探进去了,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嗡嗡的,
“我把布防图从我皇兄手上偷了回来,还给了大梁。”
“皇兄震怒,我也就和他决裂了,更名改姓留在了大梁。”
他从柜子里出来,关上柜门,满眼柔情地看着她,眼中都是笑意,
“念念,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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