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不怎么亲近的继姐弟俩爆发了一阵争吵,但主卧里夫妻俩没心情干涉,都在焦虑着工作的事情。
吴建国颓然地抓着头发,之前改女儿志愿时畅想的轻松没有来临,只剩下比之以往更沉重百倍的阴霾和压力。
夜晚在煎熬中流逝。
光线投进屋内的第一瞬,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黄玲也没怎么睡好,察觉到呼喊的声音有些耳熟,走出门去正好撞见庄超英的眼神。
夫妻俩短暂对视后,黄玲先移开视线,态度还算平和。
更多的是奇怪,“你大早上敲吴家的门做什么?”
庄超英在附中高中部教数学,但对于初中的事情还是能打听到一些,一听家附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顾不得和黄玲置气冷战,匆匆拿了报纸就往家里赶。
“报纸,”
庄超英从学校一路上匆忙赶过来,此刻还喘着粗气,手上不停地敲着吴家的院门,“老吴上报纸了——”
《青春少女为何自杀——中考志愿险些引发惨案》
吴建国披了外衣出来,听到这一句噩耗险些没站稳,张阿妹接过报纸一看,吴建国的大脸印在版面正中央,倒没看到她自己的照片。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看清报纸上的文字时转瞬又沉了脸,“这些记者都瞎写些什么...”
什么黑心父母,什么恶毒后妈...
“学校的领导们一大早都去医院了,还有厂子里的人...”
庄超英看着这脸色青黑的夫妻俩,催促着,“你俩还不赶紧去医院,难道要让珊珊一个人面对?”
“我去...这就去...”
张阿妹回屋穿了衣服攥着报纸就往医院赶,吴建国也紧随其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巷子里。
这么轰动的事情横亘在眼前,黄玲也没继续因着先前吵架的事情为难庄超英,打开门把半个多月没回家的丈夫迎了进来,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学校领导怎么说?”
庄图南睡得浅,听得出是多日未归家的父亲,但父母关系缓和的喜悦和庆幸只有那么一瞬,随后便被夜里左思右想的沉重压了下去。
她的事情最后会怎么处理?
起身披上衣服,庄图南没有出声,只静静地听着外间父母说话的声音。
“报社的人把电话打到了教育部去,教育部的人又把电话打到了学校,校长十分重视,当即就要带着人去医院探望。”
庄超英喝了口水润嗓子,缓缓道,“我也是听校长说起,才知道棉纺厂的领导也正往医院去。”
黄玲觉得糟心,“阿妹和老吴的工作会不会保不住...”
“不一定...”
按理说要是给厂子造成这么大的负面影响,是可以把职工辞退的,但又关系着孩子的教育和社会影响。
庄超英想了想,猜测道,“教育部的意思是一定不能让孩子失学,如果珊珊要上高中,那肯定要保证她父母的工作,否则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办...”
大概率会各退一步,珊珊能够顺利上高中,老吴夫妻俩愿意继续供,也就能保住在棉纺厂的工作。
庄超英想起自己打听到的成绩,有些惋惜与唏嘘,“珊珊的中考成绩是远超一中录取线的,比图南去年考的还高,本来是能好好地上一中的...”
顺其自然就好的事情,偏偏要在其中做手脚,结果闹出这么大的曲折来,损了自己名声,也让孩子白白受罪。
黄玲的关注点则在于,“珊珊成绩这么好?比图南还高?”
庄超英点了点头,也有些讶异。
图南是他这个当老师的爸爸一直盯着辅导与培养的,优异的成绩也让庄超英觉得满意,有成就感,但珊珊从小到大的处境几乎算不上好,吴家甚至没有一张专门的书桌。
在这样的学习环境里能考这么高的成绩,庄超英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但更多的作为老师的怜惜。
黄玲看他不像是说笑,那股子不相信也压了下去,“珊珊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妈,在后妈手底下讨生活,如今连亲爸也跟着逼她。”
黄玲也不明白,明明是一起在棉纺厂工作的,张阿妹在车间里吃的苦不比别人少,到底是吃了什么迷魂药非要把孩子往纺织厂里送。
吴家一共就两个工作名额,但孩子却有三个。
吴建国心偏向儿子小军,他的名额肯定是要给亲儿子的 ,张阿妹的打算也就是骗骗自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担心珊珊和小敏抢工作,这才着急忙慌地想把人塞进包分配工作的师范中专去。
医院里。
楼道里细碎的脚步声、说话声、家属的絮叨声与啜泣声交织成一团沿着没关紧的病房门缝挤了进来,给沉静的房间增添了一份白噪音。
警察同志,学校老师和领导,棉纺厂的领导三方围着病床对坐着,目光都聚集在女孩苍白的脸色上,
“吴同学,你的中考成绩很优秀,在一中上学理所应当...”
学校每年就这么点招生名额,要是把吴珊珊插进去,就得把别的无辜人员挤下去,到时候又是一场违规的风险,要不是当地报社的记者持续关注这件事情,以及教育部的领导给了特许,他们也不敢开这个口。
珊珊哑着嗓子,“谢谢各位老师和领导。”
吴建国和张阿妹推门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张阿妹眼神暗了一瞬,吴建国则是独自忐忑着,夫妻俩弯着腰向各位领导问好,都没有贸然开口
女孩脸白得像是被水浸过后白纸,不见半分血色,带着清冷的可怜,没有对父母的到来感到喜悦或者依赖。
棉纺厂的周科长作为车间的直属领导,叹息一声,指着夫妻二人,“老吴,你家孩子成绩优秀,以后可得好好培养...”
简短的言语中暗含警告与敲打,吴建国连连点头,“领导说的是...”
吴建国是真的后悔了,要是早知道女儿能这么豁得出去,能有本事会闹出这么多事,他绝对不会顺水推舟去改这个志愿。
张阿妹也暗恨,面上却还得装出心酸的苦笑,“也是我们糊涂了,想着家里三个孩子,实在是太困难...”
“不过以后我们夫妻俩绝对好好工作,为咱们厂里做贡献,也为了孩子上学,绝对重视教育..”
一口咬死了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同时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工作的事情。
周科长也没计较,给她一个准话,“为了孩子能好好上学,这次厂里就不计较你们夫妻俩的糊涂事,再有下次...”
“好好好...绝对没有下次!”
见吴家夫妻做出了承诺,几位领导也没再为难,简单慰问几句后便起身,周科长拍了拍吴建国的肩膀,“老吴,咱做父母的眼光得放得长远的,咱们这一代觉得好的,未必适合孩子这一代...”
吴建国:“科长您说的是。”
夫妻俩殷勤又小心地把几尊大佛给送走,一直送到了医院门口,直到背影都消失在眼前,吴建国挺立的脊背渐渐弯曲,
回到病房,珊珊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换回了之前的衣服,干净整洁,面容平静恬淡,除了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之外,似乎这些风波和曲折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反倒是他们夫妻俩,一夜没睡像是平白老了几岁。
吴建国心累不已,看着女儿,“珊珊,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居然是在亲女儿这里栽了最大的一个跟头。
吴建国是暗含指责的语气,张阿妹则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人家本事大着呢,不把咱俩折腾死是不会满意的。”
“非要上这个高中,我倒要看看你能上出什么名堂来。”
说完甩手往外走。
吴建国凝了女儿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像是在用沉默表明自己疏远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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