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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洪木招供


洪木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开口道:
  “我都说出来,你就能放过我?”
  “肖威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宋应阁挑了挑眉。
  “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特务处能接受肖威的投诚,是因为他本身是中国人。
  而我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你花言巧语胡说一通,真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了?”
  洪木很清醒。
  他想活命不假。
  但与其被人诓骗后,稀里糊涂的死掉。
  还不如站着死。
  宋应阁并不慌乱,他知道这是洪木的试探。
  只要给出一个使其满意的答案,洪木的态度就会两级反转。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看来你学艺不精啊。
  只知卸磨杀驴。
  却不知千金买马骨。
  肖威能被特务处接受,除了中国人的身份,更重要的是特务处需要他这块活招牌来告诉所有日谍:只要配合,就能活命。
  而仅有肖威一人,说服力不够。
  特务处还需要个更有分量的榜样。
  试问,除了你这个日本人,还有谁更适合呢?”
  洪木闻言后,紧紧地盯着宋应阁的双眼,似乎想看透其内心。
  宋应阁面带微笑,一副坦然的模样。
  “日本本土有你家人吗?”宋应阁问。
  洪木挪开视线,嘴角扯起一丝苦笑,开口道:
  “或许有吧,但我并不认识。
  我是弃婴。
  从小便被日本军方收养。
  何来家人?
  不过我倒是曾在一些中国人身上感受过家人的温馨。”
  洪木今年四十多岁,出生于十九世纪末。
  当时日本经历过明治维新后,经济繁荣的背后亦隐藏着许多问题。
  东京都西巢鸭的弃婴现象,便是其中之一。
  许多弃婴被发现时,都已残疾或死亡。
  洪木能被军方收养,已经算是幸运儿了。
  宋应阁听出了洪木话语中对家人的向往,于是立刻转换了策略,诱惑道:
  “如果你愿意,便无需像个生活在下水道的老鼠,终日藏头露尾。
  你可以生活在阳光之下,不用再提心吊胆。
  你还能娶一个妻子,会有自己的孩子和一个温馨的小家。
  下班回家后,会有人对你嘘寒问暖。
  孩子们会围绕着你,嚷着、闹着。
  休沐之日,还能与三五好友相聚,喝酒聊天。
  而这样的生活,只要你动动嘴巴,就轻而易举地获得。
  世间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洪木听到宋应阁描绘的场景,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希冀。
  从小被军方收养的洪木,用膝盖想都知道,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在中国潜伏了这么多年,周边的人都有儿有女,心里怎么可能不羡慕?
  他虽是间谍,但更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宋应阁的话,说进了洪木的心窝。
  死还是赌一把?
  洪木选择了后者。
  “我并不确定你会信守承诺。
  但事已至此,我没得选。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洪木思考良久,说出了这段话。
  “这将是你这一生,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宋应阁心里松了口气,给洪木松了绑后,为其点上一根烟,询问道:“先说说陈柔佳吧。”
  洪木吐出一口烟圈,说道:
  “这小孩倒是有几分能耐。
  你知道她父亲陈况一事吧?”
  宋应阁点了点头,“知道。他是被杜旻杀死的?”
  “陈况倒是有几分气节,宁死不屈。
  说心里话,我很佩服他。
  我自知做不到他这般。“
  洪木自嘲了两句,继续道:
  “当时,山下二郎给我下了命令。
  让我在金陵为其寻找渠道,贩卖毒品。
  我便注意了布衣帮。
  布衣帮的地盘在夫子庙附近,有众多赌馆、烟档和妓院。
  只要布衣帮能为我所用,毒品售卖一事,便能水到渠成。
  任石是布衣帮老大。
  陈况是二当家。
  两人结识于微末,共同打拼多年,才创下了一番事业。
  我先与任石接触。
  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将其策反。
  但陈况在布衣帮的势力很大。
  想要通过布衣帮散卖毒品,还需要陈况点头同意。
  但没想到,当任石将此事与陈况商量后,却受到了后者的强烈反对。
  就算我亲自出面威逼利诱,陈况亦不买账,还威胁要将此事报给你们特务处。
  为了自保,我收买了陈况的跟班杜旻。
  想借杜旻之手,杀掉陈况。
  却不料杜旻失手。
  陈况没有当场死亡。”
  宋应阁一言不发的听着。
  洪木的描述与其猜测大体相同。
  “我将此事汇报给山下二郎后,他联系了外务省。
  外务省用他们潜伏在警察局的日谍,暗中威胁陈况。
  只要其敢开口,就杀死其女儿陈柔佳。
  我也是那时候和胡泓接触的。
  通过胡泓之手,给陈况下了毒,使其内脏衰竭而亡。”
  洪木的这段描述与章鹤有些出入。
  按章鹤的说法,他只是拖延了查案时间并销毁了卷宗,并无威胁陈况一事。
  只是陈况人已经死了,章鹤也命不久矣,再纠结这些已然无用。
  “陈况之死,任石并不知晓内情。
  又或者猜到了,却装糊涂。
  总之,毒品的生意是做了起来。
  可能是出于愧疚。
  杜旻接在手陈况势力之时,给陈柔佳留了一间歌舞厅。
  却不料杜旻一时心软,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洪木手中的香烟燃尽,又向宋应阁要了一根,点燃后,继续说:
  “陈柔佳虽小小年纪,但颇有心计。
  靠着歌舞厅,赚了一些钱,雇了一批打手。
  然后瞅准时机,使唤打手敲了杜旻的闷棍。
  将其绑架后,一番逼问。
  杜旻贪生怕死,将我供了出来。
  通过杜旻联系上我后。
  她却表示想要为我效命。”
  宋应阁听到这里,出言打断,“她当时知道你是杀死陈况的幕后主使了?”
  “知道。
  我当时也很困惑。
  但微微一想,便明白了她这么做的目的。
  她是想顺藤摸瓜,通过我查到还有哪些日谍,继而连根拔起。”
  “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同意?”宋应阁问。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尚未可知呢,我又有何惧?
  而且,她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洪木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什么条件?”
  “当时布衣帮因为贩毒,已经被禁烟委员会的查验处盯上了。
  陈柔佳表示,她认识查验处的处长盛云天,可以尝试将其收买。
  若是真能收买盛云天。
  待金陵制毒工坊建好。
  便可以肆无忌惮的贩毒了。
  这其中的利润,让山下二郎十分眼红。
  是他下令,让我同意的。”
  “你真相信陈柔佳能收买盛云天?”宋应阁摸着下巴,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暗中调查过。
  盛云天是夜色歌舞厅的常客。
  两人确实相识。
  而且就算失败了。
  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洪木摊了摊手,笑着说。
  “继续往下说。”宋应阁道。
  “我对自己的反跟踪能力很有自信。
  陈柔佳想通过我查到我组下其他鼹鼠的身份,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连我的住所,都毫不知情。
  只要我不露面,就是安全的。
  而且,一旦盛云天被收买,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以陈柔佳的心计,她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你就不怕她有后手?”
  “谁没有后手呢?
  我早已通过杜旻收买了夜色歌舞厅的人。
  就连那些打手,也有我的眼线。
  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能提前得知。
  还怕她一个小孩子翻起的浪花?”
  洪木不屑道。
  陈柔佳小小年纪,能做到这种地步,已足够让宋应阁惊讶了。
  但与洪木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沪市已经有了一家制毒工坊,为何还要在金陵办一家?”宋应阁不解道。
  洪木嘲笑道:
  “沪市的制毒工坊是属于陆军的。
  而金陵的这家,却是山下二郎的私产。
  仅这一家工坊,便可让其每年获利数万元。
  财帛动人心啊。”
  “如此便说得通了。”
  宋应阁本来还困惑日本人为何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金陵建制毒工坊。
  不曾想却是山下二郎为了一己私欲,真可谓是胆大包天。
  “杜旻呢?
  此人能力平平。
  你为什么还让其接触制毒工坊?”
  洪木闷了一会,叹道:
  “实在是无人可用。
  只能矮个子里拔将军了。
  而且他是地头蛇,办起事情来,方便许多。”
  “制度工坊里被绑架的那个男人,是何人?”
  洪木不好意思道:
  “他叫包忠,中央大学化学系的教授,是被绑来的。
  山下二郎只给了海洛因的生产技艺,奈何我们根本看不懂。
  只能请这些专业人士来帮忙了。”
  “日本人请人帮忙的方式还真特别。”宋应阁嘲讽了一句。
  洪木沉默以对,没有争辩。
  “包忠的家人也被绑了?”
  “没有,是诓骗他的。
  绑了其家人,也无人看守。
  反正他与外界无法交流,略施手段,便能让其信以为真。”
  洪木说了这么多话,嘴唇有些发干。
  宋应阁见状,命人为其沏了杯茶,随后接着问道:
  “说说制毒工坊的材料是如何运进来的?”
  “我只负责在外淮河上下码头接收货物,具体走哪条线路,得问南田智毅。”
  “南田智毅?”
  “便是住在马府街那人。
  他受山下二郎委派,专门负责监督制毒工坊的运作及毒品售卖之人。
  贩毒所得全部钱财,也会在月底交予他。”
  “你就没截留一些?”宋应阁不信洪木手会这么干净。
  “自然会留下一小部分,充当经费。”
  “每个月能赚多少?”
  “金陵的工坊还未开始生产海洛因。
  先前所售卖的,皆是从沪市运来的。
  成本我不知晓。
  每月大概能售万元左右。”
  “这么少?”宋应阁惊讶道。
  “沪市到京,一路上各种检查。
  有时从沪市发出三批货才能收到一批。
  常常供不应求。
  若供应能跟上,还能翻上几番。”
  与鸦片相比,吸食海洛因的人更少。
  但海洛因价格更贵,成瘾性更强。
  往往只需一次或数次就能让吸食者产生生理依赖。
  除了吸食,也可以口服。
  当初董阳给周添武所开的药物中就含有纯度极高的海洛因。
  “说说董阳和胡泓。”宋应阁开口道。
  “董阳在日本读书之时便被策反,后来回到中国,一直从事情报工作。
  想必他在中央医院的所作所为,你早已知晓。
  病案室藏有军、政高层的病历。
  盗取后,一旦开战,便能获悉指挥官的身体状况。
  还能让金半仙获取你们高层之中迷信之人的信任。
  甚至于暗杀之时,也能对症下药。
  将暗杀伪装成意外,更是不在话下。
  至于胡泓,倒没什么可说的。
  无非是威逼利诱使其臣服罢了。”
  洪木投诚之后,卖起队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金半仙呢?
  他来金陵也一年多了。
  有没有接触到高官?”
  宋应阁问。
  “他还处于养望阶段。
  本准备拿到病案后,才开始这面的谋划。
  这计划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洪木是盗窃病案的提出者。
  对于这个计划,他可是尤为满意,为此事说句呕心沥血亦不为过。
  未曾想眼看成功在即,却意外被捕,只能功亏一篑了。
  “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宋应阁冷冷的回了一句。
  洪木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何苦逞口舌之能,白吃苦头呢?
  “周添武身边潜伏的日谍是谁?”宋应阁问道。
  “这个我真不知情。
  董阳与周添武一事,是由山下二郎从中调度。
  周添武身边之人,我猜测他应属另外的潜伏小组。”
  洪木连自己的推测都说了出来,就是想多得到几分宋应阁的信任。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剩下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之事,不值得一说。”
  听闻此言,宋应阁知道无法从洪木这里获得更多的信息了。
  在脑中过了一遍洪木的供述内容,确认并无遗漏后,就出了审讯室,前去找戴笠汇报。
  戴笠听完后,神情振奋,开口道:
  “日谍盗取了中央、鼓楼两家医院的军、政高层病历。
  好在特务处反应迅速,在日谍将情报传回之前,将其截获。
  这才避免了一次严重泄密。”
  还得是你啊戴笠。
  小嘴一动,功劳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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