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城门外薄雾未散。
谢无妄牵着黑马,身后跟着十几骑漕帮兄弟,正准备翻身上马。
城门訇然大开。
阿妩一身鸦青色长衫,迈步走出城门洞。
萧君赫寸步不离地紧随其侧,老七跟在后头,端着一壶酒和两只白玉杯。
阿妩行至谢无妄马前,亲自执壶斟满烈酒:“大哥,江湖辽阔,后会有期。”
谢无妄看着眼前的酒,嘴角挑起一抹恣意的笑。
他痛快接过,两人轻轻一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极烈,阿妩咽下时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一旁的萧君赫眉头微蹙,立刻上前,动作自然地将臂弯里的狐裘披风抖开,严严实实地将她裹紧,
顺手拭去她唇角残留的酒渍。
谢无妄捏着空酒杯,看着堂堂天子这副百依百顺的模样,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他将白玉杯抛回托盘,翻身上马,扯过缰绳。
“莫儿,老子走了!”他高扬起马鞭重重挥手,“有空来江南看老子,给你留最好的花雕!驾!”
马蹄扬起一路残雪,没过多久便化作几个黑点。
阿妩拢着披风,静静伫立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朝阳光晕里。
“主子……”
萧君赫从身后圈住她的腰,下巴贪恋地垫在她肩上,低声轻语:“风大了,回司里吧。”
阿妩转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眼里带着少见的轻松:“好。”
端着空酒盘的老七冻得直吸鼻子,瞅着身前抱在一起的两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
“又抱上了,真当这城门口是长夜司后院呢。”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辉洒满了整座京城。
回到长夜司,案头已经堆了三摞高的折子。
阿妩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折子,那是长夜司各地分支伤亡统计。
她的手指在数字上顿了片刻,随即搁下折子:“老七,把安儿叫来。”
“得嘞!”老七转身朝门外走去。
赵安来得极快,他左腿微跛,进门时腰杆依然笔直,一身正三品兵部侍郎的官袍穿得板板正正,
轻唤了一声:“姐。”
阿妩抬头,打量了一眼他这身官袍,眼底浮起几分欣慰。
她放下朱笔:“穿得挺精神,坐吧,安儿。”
赵安没坐,反而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姐,这是您出京前让我拟的。长夜司改制方案,
从人员编制、各地驻所到俸禄品级,全在里头了。”
阿妩接过来细看,这份卷宗写得极为详尽。
“俸禄从哪走?”
“单列。”赵安早有准备。
“我跟户部那帮老狐狸磨了半个月,从盐铁税和漕运税里各切了一刀,专设"长夜银库",户部只管拨款,不准过问用途。”
阿妩看了他一眼。
“批了。”她合上卷宗,“明日早朝,一并宣布。”
赵安应声退下后,阿妩重新提笔,刚欲批下一本折子。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君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走了进来,并未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
袖口利落挽起,身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柴火与草药味。
来人径直行至案前,神色自若地将药膳搁在阿妩手边,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指间的朱笔。
“白术说你这两天气血虚,得好好养着。御膳房那帮人不知轻重,火候总差些意思,奴便自己守着炉子熬了两个时辰。”
“主子先喝汤,折子不急。”
阿妩垂眸瞥了一眼那碗鸡汤,又抬眼看向他。
男人常服的下摆还沾着一丝草木灰,双手更是一片泛红。
察觉到阿妩的视线,萧君赫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将挽起的衣袖放了下来,
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暗红,却固执地将汤碗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阿妩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百官列班,肃穆无声。
刘全展开圣旨,嗓子都在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后宫建制!自今日起,长夜司尊为大燕国之双璧,所悬之剑,上镇皇权,下御百官。
长夜司主之位,自此与帝位同尊,见司主如见朕。钦此!”
殿内诡异地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挤了出来。
“老臣不敢苟同!”
户部尚书钱士元颤颤巍巍跪倒在地,声音拔得极高:“陛下!祖宗礼法不可废!大燕立国二百年,
从无女子与帝王同坐朝堂之先例!长夜司纵有战功,亦不过是……”
他还没说完,龙椅上的萧君赫抬了抬眼皮,语调平静:“是什么?”
“钱尚书,你想说"不过是"什么?”
钱士元硬着头皮:“不过是……臣以为,可设辅政之衔,何须与龙椅并......”
“啪”的一声,萧君赫将手边的茶盏掼在御案上。
碎瓷飞溅,刘全吓得缩了脖子。
萧君赫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眼底温润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暴露出凛冽的杀气。
他缓步停在钱士元面前,龙袍的下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朕替你把话说完。你想说,她不过是个女人。”
殿内落针可闻,钱士元伏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声尤为刺耳。
“朕问你,”萧君赫的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百官耳边。
“凉州城破之际,是你钱士元拿刀去守的?冰河之上,带二十万铁骑追杀八百里的是你?
北狄残兵,又是跪在你钱士元脚下的?”
“她打下来的天下,她坐得了这把椅子。”
萧君赫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语气平淡:“还有谁觉得,这把椅子摆高了?”
没有人出声。
左侧武将队列里,周铁山抱着刀柄,嘴角略微上扬。
右侧文官队列中,赵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从后门走进来的老七扶着刀,往柱子上一靠,拿眼刀剜了一圈那些缩脖子的言官。
萧君赫折返御阶,并没有回到龙椅上。
他走到玄铁鸦椅旁,弯腰,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才回到龙椅坐下,侧头看向殿门方向。
就在此刻,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阿妩踩着晨光跨入大殿。
依旧一身鸦青色长衫,腰间悬着已被萧君赫重新开过刃的长夜司司主佩刀。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百官队列,步伐不急不缓。
所过之处,官员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走上御阶,面向百官,在玄铁椅上翩然落座。
“有事启奏。”
满殿寂然。
萧君赫靠在龙椅上看着她的侧脸,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礼部老尚书第一个出列,双手微颤地举着笏板:“臣……恭请司主圣安。”
身后的百官陆陆续续跟着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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