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苏清禾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陆家的规矩”。
是一种无形的秩序。
谁先入座，谁后入座；谁可以坐在主桌，谁只能坐在偏厅；谁有资格和主家说话，谁只能远远地站着。
每一个细节都有不成文的等级。
苏清禾被佣人带到偏厅。
桌上坐着的都是些年轻人，应该是陆家旁支的子女、世交家的晚辈。
陆知珩被留在了主桌。
开席前陆知珩来找过苏清禾，来不及多说什么，被服务员指引回主桌。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想说什么。苏清禾冲他微微摇头，笑了笑，示意他没事。他顿了一下，还是跟着引座的服务员走了。
苏清禾坐在偏厅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
桌上有人打量她。
“你就是苏清禾？”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礼服，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苏清禾不认识她，但还是笑着点头。“你好。”
“我是陆知珩三婶的侄女，姓周。”女人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点“我和陆家有关系”的强调，“你在电视上演过戏是吧？我好像看过。”
“是。”苏清禾说。
周小姐“哦”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苏清禾不在意。她低头喝汤，一勺一勺，动作不急不躁。
偏厅的菜比主桌的菜晚上了二十分钟。端上来的品相也不一样。主桌的鲍鱼是整只的，偏厅的是切片的。主桌的汤盅是紫砂的，偏厅的是白瓷的。
苏清禾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晚宴进行到一半，陆芸卿开始全场巡场，挨个桌子寒暄两句。
她先在主桌，然后是副桌，最后才走到偏厅。
苏清禾站起来，端起酒杯，等着。
陆芸卿走过来的时候，身边跟着沈若棠。沈若棠挽着陆芸卿的手臂，笑得温柔而亲昵，两个人站在一起，熟稔得像母女一样。
“陆阿姨，您今晚真好看。”沈若棠说，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芸卿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就你嘴甜。”
她端起酒杯，和偏厅的客人碰杯。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碰过去。每个人她都叫得出名字，每个人她都说了一两句话。
“周家的丫头，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李家的小子，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不错。”
“王太太，这条裙子很衬你。”
一圈下来，所有人都照顾到了。
除了苏清禾。
陆芸卿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酒杯举起来了，目光也扫过来了，但话没有说。她的视线在苏清禾脸上停了一秒，就那么一秒。
然后立刻移开了，转向下一个人。
“陈太太，好久不见……”
苏清禾端着酒杯，站在原地。
心里倒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觉得陆知珩的母亲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这种让人下不来台的把戏，她做演员这么多年怎么会没见识过这种人性的恶意。
后来成为了顶流之后，身边就都是好人了，这样明显的孤立和隐形霸凌好久没看到过了，今日竟然在陆知珩的母亲身上见识到了。
以往苏清禾可是刺头，但是今日有所不同，碍于对象是陆知珩的母亲以及对方是长辈，苏清禾忍了下来。
杯里的酒是满的，苏清禾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陆总的女朋友？听说是演员？”
“嗯，而且不是演电影，还是个拍电视剧的。”
“小演员啊……陆家怎么会找……”
“小声点。”
声音不大，但苏清禾听到了。想必陆芸卿和沈若棠也听到了。
她没有转头，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
她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切片的鲍鱼，慢慢嚼着。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凉了。
今天，不算开心。
沈若棠挽着陆芸卿的手臂回主厅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清禾一眼。
苏清禾正在低头吃东西，面色如常，没有看她。
沈若棠收回视线，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晚宴结束后，陆知珩在偏厅门口找到苏清禾。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包，脊背挺直，表情平静。看到他走过来，她笑了笑。
陆知珩看着她，眉头微蹙。“我妈……”
“没事。”苏清禾打断他，“走吧。”
陆知珩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她给你脸色看了。”他说。陆知珩的脸色很差。
苏清禾知道瞒不过他。她想了想，说：“可能没注意到吧。偏厅人多。”
陆知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牵起她的手。
“走。”
“去哪儿？”
“去找她。”
苏清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往主厅走。
主厅里，陆芸卿正在和几位长辈说话。沈若棠站在她旁边，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逗得几位长辈笑呵呵的。
“妈。”陆知珩的声音不大，但主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陆芸卿转过头，看到儿子牵着苏清禾的手走过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知珩，怎么了？”
陆知珩站在她面前，没有松开苏清禾的手。
“妈，这是苏清禾，我女朋友。”他说，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主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位长辈对视了一眼，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假装在看别处。
陆芸卿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苏清禾。她的目光在苏清禾脸上停了两秒。
“苏小姐。”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温度，“今晚招待不周，别见怪。”
苏清禾笑了笑。“阿姨客气了，晚宴很好。”
对话到此为止。
陆芸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问她“吃得惯吗”，没有说“下次再来”，甚至连“你们年轻人聊”这种客套话都没有。
她的视线已经从苏清禾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回旁边几位长辈身上。
“刚才说到哪儿了？陈太太，您家那个项目……”
陆知珩站在原地，握着苏清禾的手收紧了一点。
苏清禾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他算了。
陆知珩没有算。
“妈。”他又叫了一声。
陆芸卿抬起头，看着她这个独生子。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点不耐烦。
“还有什么事？”
“清禾是我女朋友。”陆知珩说，“我希望您能尊重她。”
主厅里更安静了。
几位长辈都停了话头，有人端起茶杯掩饰尴尬，有人低头看手机。沈若棠站在旁边，端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表情没有变化。
陆芸卿看着儿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笑。
“知珩，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陆知珩没有说话。
“我有没有尊重苏小姐，是我自己的事。”陆芸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带女朋友回来，我欢迎。但你不能要求我对每个人都像对你一样。”
陆知珩的手指收得更紧了。苏清禾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发烫。
“妈——”
“好了。”陆芸卿打断他，“今天客人多，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她转身，继续和几位长辈说话。那个背影，笔直、优雅、无懈可击，像一堵墙。
陆知珩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苏清禾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走吧。”
陆知珩没动。
“知珩。”苏清禾又叫他一声，声音很轻，“走吧。”
主厅里的几位长辈看气氛不对，纷纷有眼色地找了借口先走了。
沈若棠还在，陆芸卿看人都走了七七八八，索性也不装了，让沈若棠也先出去了。
现在房间里只有陆芸卿，陆知珩，苏清禾三个人。
陆芸卿还在怡然自得地喝茶。
陆知珩看了苏清禾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难过，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笑意。但她越是这样，陆知珩心里就越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也牵着苏清禾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但声音足够陆芸卿听到。
“怪不得爸要在外面找别人。”
下一秒，茶杯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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