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指着床上那个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满脸写着“我撞鬼了”的倒霉蛋，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道观？寺庙？老唐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还灵婆！你以为这是在拍港片啊？”
老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谬，可梦里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是骗不了人的。
那个男孩，那句“吃了我吧，哥哥”，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的地扎进了他的记忆里。
沈云轩没有参与这场闹剧。
他只是重新点上了一根烟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轮廓。
他的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金色，比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
突然周围路明非的嘲笑声，老唐语无伦次的辩解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的褪去，远去。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而又纯粹的黑暗。
当他再次看见光亮时，已经不在那个乱糟糟的布鲁克林公寓里。
他正站在一个宏伟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宴会厅中央。
穹顶高的望不见尽头，无数水晶吊灯如同凝固的星河垂下万千光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黑白相间的格纹地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仿佛能通往世界的终点。
整个宴会厅里空无一人。
不。
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在大厅尽头的王座上，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色小礼服，戴着素白的领结，双腿优雅地交叠着，脚上那双白色的小皮鞋，一尘不染。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害，像一个误入了大人世界的孩子。
可当他抬起头时，那双颜色极淡的黄金瞳里，却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兴衰与沉沦。
那是属于魔鬼的眼睛。
“欢迎光临，我亲爱的……不速之客。”
路鸣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优雅笑意。
“还是说，我该称呼你为小偷先生？”
沈云轩环顾着这片专属于路明非的灵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平静的与王座上的那个小魔鬼对视。
“我只是拿了点别人不要的东西。”
“不要的东西？”
路鸣泽轻轻的笑了起来，他从王座上跳下来，迈着轻巧的步子，一步步走向沈云轩。
“哥哥他可不这么想，他只是个衰仔，还意识不到自己身体里藏着多么伟大的力量。”
他停在沈云轩面前，仰起那张介于男孩与女孩之间的精致小脸，好奇的打量着他。
“但我更好奇的是你。”
路鸣泽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想触碰沈云轩，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就在不久之前，你还只是一个血统不错的混血种，虽然比我那个愚蠢的哥哥要强上不少，但本质上还是人类的范畴。”
他的黄金瞳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猫。
“可现在……”
“你身体里的那条龙醒了。”
“虽然还隔着一层名为‘人’的脆弱薄茧，但你已经不再是混血种了。”
“你成了一条真正的龙，一个四代种。”
路鸣泽歪了歪头，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不经历茧化的情况下，完成生命层次的迁跃。这可比我那个哥哥，靠着我才能作弊的行为，要有趣多了。”
沈云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就像你，明明拥有掀翻整个棋盘的力量，却偏偏喜欢躲在幕后，陪你的哥哥，玩一场名为‘人生’的无聊游戏。”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笑的更开心了。
“说得好！”
他拍了拍手。
“看来，我们之间可以省掉很多无聊的开场白了。”
男孩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双黄金瞳里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
“那么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这几天你们一直相处的那个屌丝朋友到底是什么。”
“也应该明白，他和我的哥哥真实的身份。”
路鸣泽的声音变得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陈述事实般的冷酷。
“老唐或者说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我愚蠢的哥哥，路明非，未来的至尊。”
“很有趣的组合，不是吗？一个沉睡的君王和一个未来的至尊，在纽约的贫民窟里，因为一款过时的电脑游戏成了称兄道弟的朋友。”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悲悯的表情。
“但友情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力量和漫长的生命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张纸。”
“当诺顿的记忆彻底复苏，当他那数万年的龙类生涯，与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类记忆，重叠在一起的时候……”
“你觉得他会选择哪一边？”
“人类的记忆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了最后，龙终究只会与龙厮杀。”
路鸣泽看着沈云轩，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抛出了那个唯一也是最正确的答案。
“我可以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在他彻底苏醒之前，让他永远的沉睡下去。”
“这对你，对我的哥哥都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谁也不想身边睡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核弹，对吗？”
大厅里陷入了沉默。
沈云轩看着眼前这个小魔鬼，看着他那双倒映着冷酷法则的黄金瞳。
他知道路鸣泽说的是对的。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这是最优解。
一个死掉的龙王，才是好龙王。
但……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就是为了弥补那些曾经在书页上让他感到遗憾的冰冷结局吗？
沈云轩的嘴角重新勾起。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想要跟命运掰一掰手腕的自信笑容。
“不。”
他轻轻的吐出了一个字。
路鸣泽的眉头微微挑起。
“新王的回归，总是需要盟友的不是吗？”
沈云轩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一个愿意站在人类这一边的龙王，他的价值可比一具冰冷的尸体要大得多。”
“我相信老唐的选择。”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当然如果意外发生，如果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属于王的道路……”
“我会亲手拧下他的头。”
“不需要你帮忙。”
路鸣泽愣住了。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狂妄的表情。
他活了漫长的岁月，见过无数的人，无数的龙。
他们有的卑微，有的高傲，有的狡诈，有的愚蠢。
但他们所有人，在面对“命运”这个词的时候，都只会选择臣服或者逃避。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想把“命运”当成一场可以下注的赌局。
而且，赌注还是一个龙王的未来。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路鸣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只白色的小皮鞋使劲的跺着地板。
“有趣！太有趣了！”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重新看向沈云轩，那双黄金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光彩。
“你知道吗？我那个哥哥，总说我是个疯子。”
“但我现在觉得，你比我疯的更厉害！”
“好！”
他猛的一挥手。
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桌上放着一瓶被冰镇着的香槟和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路鸣泽拿起香槟，“砰”的一声打开，金色的酒液，带着无数细密的气泡被注入杯中。
他拿起其中一杯递向沈云轩。
“我同意你的请求。”
“反正就算你赌输了，对我来说也只是多费一点力气去收拾残局而已。”
“但如果……如果你赌赢了……”
路鸣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期待笑容。
“那这场游戏，一定会变的非常非常有趣。”
沈云轩接过酒杯。
“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路明非和老唐都毫不知情的角落里，一个关于未来，关于王座，也关于命运的盟约就此达成。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
整个宴会厅，连同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小魔鬼，都在瞬间化作了无数飞散的光屑。
沈云轩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现实。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房间里，路明非还在不遗余力的嘲笑着老唐的“撞鬼实录”。
而那个刚刚还在梦里，被另一个王苦苦追寻的屌丝龙王，此刻正抱着枕头，一脸生无可恋。
沈云轩将烟头在窗台上摁灭。
他回过头看着房间里那两个活宝，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只是在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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