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盘山策马返回八角台,暮色已经漫过辽河两岸的稻田。
汤玉麟一路骂骂咧咧,把冯德麟的嚣张数落了个遍,马蹄踏起的尘土混着晚风里的稻花香,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火气。
我勒住缰绳,望着营盘上新筑的五尺土坯墙与密匝匝的铁丝网,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整个营盘沉稳而有序。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冯德麟的警告不是空话,眼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藏锋敛锐、暗中蓄势,才能在辽西这潭浑水里扎稳根脚。
进了中军大帐,张作相、张景惠、孙烈臣早已等候在此。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墙上。
我把盘山赴宴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敲了敲桌案:“冯德麟给咱们划了圈子,明着不许咱们越八角台一步。
可咱们不能真困死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从今日起,咱们定下规矩。
明守本分,暗扩实力,不张扬、不越界、不挑衅,把根基扎得越深越好。”
四人齐齐点头,都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我随即分派任务,每一项都落在实处,绝无虚言。
张作相负责整训全军,把现有一千人重新整编,淘汰老弱病残,补充精壮汉子。
分作左、右、前、后四哨,每日天不亮就拉到辽河滩上操练,练洋枪射击、练骑兵冲锋、练小队战术。
更要立下铁的军纪——扰民者杖责,劫掠者斩立决,临阵脱逃者连坐。
孙烈臣总管军需粮秣,把海城、新民府的粮店再扩两间。
新开骡马行与杂货铺,一边保障军粮,一边赚银子贴补军饷。
还要秘密联络天津、营口的洋行,悄悄购置新式毛瑟枪与弹药。
能买多少买多少,全部藏进营盘后的地窖里。
张景惠专司联络乡绅与招抚匪众,八角台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乡绅大户,他逐一登门拜访,承诺保境安民,不取百姓一分一厘。
辽西境内那些小股匪帮,只要没有血债、肯放下刀枪安分过日子,一律收编,编入后备队,不对外声张,避开冯德麟的耳目。
汤玉麟则带着右哨精锐,日夜巡逻辽河两岸,震慑零星匪患,同时盯着盘山、广宁方向,冯德麟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快马回报。
分派已定,四人即刻动身,八角台营盘瞬间运转起来,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悄无声息却力道千钧。
张作相带兵最是严谨,往日绿林的散漫习气被他一扫而空。
他把讲武堂扩到能容两百人同步受训,亲自教弟兄们识文断字、辨识地形、排布阵型。
还请来老秀才讲忠君保民的道理,把一群草莽汉子往官军的模样上打磨。
军纪一严,效果立竿见影:过往队伍路过村子,百姓总要关门闭户。
如今弟兄们巡逻、买粮,都是公平交易,秋毫无犯,村口的老人甚至会端着茶水送到路边。
一口一个“张大人的仁义之师”。我去河滩看操练时,见队伍列阵整齐、枪声齐整。
骑队奔袭时尘土飞扬,心里暗暗点头——这才是能打硬仗的队伍,不是乌合之众。
孙烈臣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海城、新民府的粮店趁着秋收低价收粮,来年春荒再平价卖给百姓,既落了好名声,又赚了稳当银子。
骡马行从蒙古草原买来健马,挑出上等的充作军马,次等的卖给百姓耕地运输,两头获利。
不过半年,他就攒下上万两白银,悄悄从营口洋行买来一百二十支新式毛瑟枪、三万发子弹,还有十门轻便的过山鸟小炮。
把营盘的武器换了大半。
我摸着冰凉的枪身,知道这些家伙事,才是咱们在辽西站住脚的底气。
张景惠最懂人情世故,八角台的乡绅被他打理得服服贴贴。
商会会长张子云更是主动认我做义子,逢年过节就送粮送钱。
还发动商户捐钱捐物,帮咱们加固营盘、添置装备。
辽西境内饶阳河、彰武一带的七股小匪,总共两百三十多人,听说张作霖剿了杜立三却不滥杀无辜,还能给口饭吃。
给个正经出身,纷纷带着武器前来投诚。
我让张作相把这些人打散编入各哨,严加训练,既扩充了人手,又不留隐患,队伍人数悄悄涨到一千二百人,却始终对外宣称只有八百旧部,半点不张扬。
汤玉麟的巡逻队把辽河两岸守得铁桶一般,往日横行乡里的小匪要么逃之夭夭,要么主动投诚,百姓终于能安心种地、赶集。
他也没忘了盯着冯德麟,每隔三天就派斥候去盘山打探。
回报说冯德麟见咱们始终缩在八角台操练、不越雷池一步,渐渐放下戒心,只顾着经营自己的广宁地盘,不再处处刁难。
我表面上安分守己,每日在营盘操练、接见乡绅,从不主动涉足新民府以西的地界。
暗地里却不断联络新民府知府增韫与巡防营管带徐子山。
增韫是科举出身,一心想做出政绩,见我治军严明、保境安民,对我愈发信任,把八角台周边的治安权尽数交给我。
徐子山本就与咱们联手剿过杜立三,交情不浅,时常给我透递官府的消息,还帮我遮掩扩军的事。
有了新民府官府做靠山,冯德麟即便心里不爽,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毕竟师出无名,真闹到盛京将军府,他也讨不到好。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七月,盛京将军增祺下令整编辽西地方武装。
将我部与新民府巡捕队合并,编为新民府巡防马步游击队,定员四百八十五人,我正式升任管带,官阶正五品,队伍移驻新民府城外营盘。
消息传来,营盘里一片欢腾,汤玉麟拍着大腿大笑:“雨亭,咱们终于名正言顺离开八角台,进新民府了!冯德麟再想拦着,也拦不住朝廷的命令!”
我心里同样激荡,却依旧保持冷静。
移驻新民府,是咱们走出八角台、跻身辽西核心的关键一步,可也是步步惊心的开始。
新民府是辽西重镇,商贾云集、鱼龙混杂,俄国人、日本人的商队、探子随处可见。
冯德麟的势力也渗透其中,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官府只给了485人的定额,还要给新民巡捕队200个名额。
那么落到我手里的就只有285个名额罢了,意味着我只能领到285人的军饷。
其他的兄弟的军饷就得我自己出了,我也明白这是增琪的权衡之计。
移驻当日,我带着整编后的队伍开进新民府城,百姓夹道围观,增韫与徐子山在城门口亲自迎接。
送来“保境安民”的金字牌匾。
我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街道上往来的洋人、穿军装的清兵、挑担的百姓。
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我张作霖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团练头目,而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军管带,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上。
而我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也算是真真正正的按照前世张大帅的路走上一遭。
希望我真正的能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
新民府的营盘比八角台大上两倍,七尺土坯墙、三米深壕沟,四门架起小炮,岗哨林立,更显威严。
我把队伍重新排布,张作相任督练官,专管训练。
汤玉麟任右哨官,负责城防与巡逻。
孙烈臣任军需官,总管粮饷、武器与生意。
张景惠则是带领一部分兄弟继续驻守八角台和海城一线,毕竟张少爷留下的产业还在那边。
那边总归是要有人管着的。
而且张景惠这人在三十多年之后做了汉奸,我心里还是比较在意的。
所以借着这次机会,我就把他直接留在了海城。
一切安顿妥当,我站在营盘最高的望楼上,望着新民府的城郭与蜿蜒的辽河,想起杜立三的覆灭、冯德麟的威慑、官府的倚重。
心里暗暗盘算:眼下东北局势越来越乱,沙俄占着东北不走,日本虎视眈眈,两国开战已是箭在弦上。
朝廷孱弱,宣布局外中立,咱们这些地方武装,唯有在夹缝里求生存、谋发展,谁给好处帮谁,谁给武器靠谁,才能把队伍做大、做强。
当晚,我召集几位兄弟在帐中密谈,把日俄即将开战的判断和盘托出:“俄国人、日本人在咱们东北的土地上打仗,朝廷管不了,咱们只能自保。
记住,不公开站队,不主动招惹,谁给咱们枪、给咱们粮、给咱们地盘,咱们就帮谁传递情报、护送粮队。
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保存实力,扩充队伍,等战争结束,辽西就是咱们的天下。”
几人都不是傻子,立刻明白我的用意。
张作相点头:“雨亭说得对,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咱们悄悄扩军,把武器备足,不管谁赢谁输,咱们都有底气。”汤玉麟摩拳擦掌:“早就想大干一场了,只要能壮大队伍,咱们谁也不怕!”
夜色渐深,新民府的灯火星星点点,辽河的水声潺潺流淌。
我望着天边的残月,知道蛰伏的日子即将结束,潜龙在渊,只待风云起。
日俄战争的硝烟,很快就要弥漫整个东北,而这,正是我张作霖崛起的最好时机。
冯德麟的压制、官府的约束、洋人的觊觎,都挡不住我往上走的脚步。
辽西的天,迟早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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