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我带回了偏殿。
甚至还贴心地叫了东宫的宫女为我洗漱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他到底要闹哪样?
等我一切就绪后,从屏风后走出,只看到他坐在偏殿主座,而苏承安,则被押在殿下。
他就不能放过这个无辜的可怜人吗?
苏承安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因为太子殿下这莫须有的“嫉妒”而遭受身心之苦?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每一粒尘埃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冷易已经换了一身明黄的蟒袍,在此刻阴沉的光线下,非但没有显出半分尊贵,反而像一团燃烧着、却透不出暖意的鬼火,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种阴郁而暴戾的气场里。
他猩红的眼死死地锁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妄图将我的灵魂从躯壳里拖拽出来,放在他面前审判。
我能感觉到身侧苏承安身体的僵硬,他虽未言语,但那份担忧却通过紧绷的肌肉传递给了我。
我的承安,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忧我。
这不比那位只知道强取豪夺的太子殿下强多了?
我迎着冷易的目光,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快意。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为他痴、为他狂、为他生、为他死的女人。
只可惜,如今这份“深情”,不再给他,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你何必纠缠着我?”
见他半晌不开口,我轻声说道,包含着浓浓的困惑。
我是真的想不通,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今生对我如此执着。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滔天怒火伪装出的脆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漂亮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不甘。
我看得分明,那是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孤……”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被背叛的愤怒,有求而不得的嫉妒,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但他毕竟是冷易,是那个心机深沉、喜怒无常的太子,未来的帝王。
话音在唇边一转,那瞬间的脆弱便被他迅速掩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薄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孤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我不是一个曾与他有过纠葛的人,而是一个胆敢挑战他帝王威严的乱臣贼子。
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就要迁怒于旁人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看着他如何用帝王的尊严,来掩盖一个男人的嫉妒与心慌。
我的沉默,显然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激怒他。
“为什么要和我们过不去呢?”终于,我在死寂中轻轻叹气。
两世了,我依然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和想法。
这难道就是帝王与平民的思维差异吗?
“那如果孤偏要跟你过不去呢?”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却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流,“你又能如何?”
我当然不能如何,乡野村妇如何与皇家贵胄斗,何况还是在他的地盘上。
我沉默着,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像一张无形的巨网,要将我和苏承安一起网罗进去,慢慢收紧,直至我们窒息。
“怎么?”见我不语,冷易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的烦躁与怒火无处宣泄,反而烧得更旺了。
“无话可说了?你不是很在乎他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孤倒要看看,你们的感情能有多深!”
他的目光如刀,从我脸上刮过,最后落在了我身旁的苏承安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鄙夷,以及一种高位者对蝼蚁的生杀予夺。
我下意识地往苏承安身前挪动了半步。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滴滚油溅入了烈火之中,瞬间点燃了冷易所有的怒火。
“孤给你一个机会,”他看着我倔强的眼神,强压下快要爆发的情绪,心中似乎冒出了一个能让他获得极致快感的想法。
他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仿佛猫在玩弄爪下的耗子:“只要你肯求孤,孤就放过他。”
求他?
这两个字在我心头滚过,引出了一阵无声的冷笑。
求他就能得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吗?
前世,我求过他多少次?
求他信我,求他爱我,求他回头看我一眼。可我求来的,不过是一个不明不白的结局。这一世,我绝不会再向他低头,哪怕一分一毫。
可是承安……
我可以为了承安向他低头,可我又怎么知道冷易会不会真的放走他。
见我依旧沉默,那双漂亮的凤眸中,怒意再次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怎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宁愿看着他死,也不愿向孤低头?”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他腰间的佩剑应声出鞘。
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宝剑,此刻剑锋闪着森然的寒光,毫不留情地指向了苏承安的咽喉。
剑尖离皮肤不过毫厘,锋锐的剑气已经让苏承安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的心猛地一紧。
又拔剑。
又拿苏承安的命逼我。
苏承安是无辜的,他是我在这场复仇大戏中,唯一不愿牵连进来的人。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冰冷的剑刃,直直地看向冷易那双疯狂的眼睛。
我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我重复了许多次,足以将他彻底推开的话。
“他死,我死。”
这四个字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了冷易的心上。
他握剑的手剧烈地一颤,剑尖也随之晃动,在苏承安的颈侧划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殷红的血珠顺着皮肤滚落,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我扑了上去,胡乱撕扯下一块衣摆,捂住了苏承安的伤。
承安依然温柔地看着我,轻轻按住我的手,示意他没事。
“你……”冷易的胸口剧烈起伏,他被我的话、我的举动气得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俊美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就这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去死?”
他的质问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在我心上切割。
爱?这个字于我而言,早已随着前世那一刀,消散在了风里。
但我没有解释,只是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
“是。”
这一个“是”,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持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柄华美的宝剑在他手中发出了不堪重负般的嗡鸣。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笑声嘶哑而凄厉,“既然你这么想与他共赴黄泉,那孤就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那闪着寒光的剑刃便带着决绝的杀意,再次向苏承安的脖颈刺去!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下,他的速度太快,我甚至来不及扑过去。
然而,剑刃却在距离苏承安的动脉只有一指之隔的地方,堪堪停住。
终究,他还是没能刺下去。
不是不忍,而是不甘。
他知道他若杀了苏承安,我便会随这苏承安而去,那他这场歇斯底里的逼问,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恶狠狠地看向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他?”
又是这句色厉内荏的怒吼。
我没有回答,就当他是无能咆哮。
但我还是用行动表明了我的立场。
我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苏承安的手臂,将他更深地护在了我的身后。
我的维护,我的“深情”,我为另一个男人奋不顾身的模样,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曾让我沉沦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血红的疯狂和摇摇欲坠的希冀。他似乎要将我的模样,深深刻进眼底,刻进骨血最深处。
“孤再问你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是要他,还是要孤?”
这个问题,前世的我,用尽一生都没有等到。
今生,我却记得,他问过多次了。
而此刻,他又问了一次。
它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回荡在这冰冷的空气里。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那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帝王的威逼,甚至……还有一丝几乎微不可见的,属于冷易这个男人的哀求。
他还在期待着,期待我只是一时气话,期待我上演一场欲擒故纵的戏码,最后梨花带雨地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选的是他。
可惜,我不是前世的那个傻子了。
我缓缓地,坚定地,说出了那个早已有了的答案。
“要他。”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座无形的巨山,轰然压下,将冷易所有的感官都碾得粉碎。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变成了单调的黑与白。
他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能听到那个女人决绝的声音,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要他”。
要他。
不是要你。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双曾睥睨天下、让万人臣服的眼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手中的剑,那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之剑,在这一刻变得重如千钧,他再也无力握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呵……”一声干涩的、破裂的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她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连孤这个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都不放在眼里?
他想问,他凭什么?那个男人凭什么?
凭他能让她不顾性命地维护?凭他能让她对自己这个未来天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此刻正转过身,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叫苏承安的男人。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姿态亲昵而依赖,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是。”
她又说了一个字,是对他刚才那句无声质问的回答。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冷易的心上,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名为“羞辱”的印记。
“你们……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嫉妒和愤怒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他看着他们相拥的背影,那画面刺得他双目生疼,比刀子剜心还要痛苦。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头野兽在疯狂冲撞,叫嚣着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他以为她爱他入骨,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她,可以冷眼旁观她的痛苦。
因为他笃定,她绝不会离开。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着她为他痴狂的模样。
可现在,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将他亲手筑起的高傲壁垒,撞得粉碎。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堂堂太子,竟然输给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
极致的痛苦和屈辱过后,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双失神的眼眸中,破碎的光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身子。
那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也慢慢恢复了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平静。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苏承安。
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宝剑。
良久,一抹极淡的、堪称诡异的笑意,在他苍白的唇角悄然绽放。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阴冷与疯狂。
他想,他明白了。
既然温情和威逼都得不到,那便毁掉好了。
毁掉她的希望,毁掉她的挚爱,毁掉她的一切。
他要让她知道,忤逆君王的下场,究竟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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