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陈建军依旧早出晚归,林晚秋依旧操持家务、带娃、教识字班,栓子依旧每天出操、干活、认字。三个孩子依旧吃吃睡睡玩玩闹闹,一天天长大。
可仔细看,又有些不一样了。
陈建军回来得比以前早了。有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他就进了院子,帮着林晚秋做饭、带孩子。吃完饭也不急着看文件,而是坐在炕上,抱着孩子,跟一家人说话。话还是不多,但那股子疏离感,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晚秋发现,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眼神是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现在那眼神还是沉甸甸的,但压着的东西变了——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春水,像暖阳,像刚出锅的米粥,温温的,软软的。
有时候她在灶房做饭,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问看什么,他就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转身走开。可下一次,他又会站在那里看。
林晚秋心里明白,这男人,是把她放在心上了。
栓子的变化最大。
过完年,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个子蹿了一截,脸上开始长出细细的绒毛,声音也变粗了些。陈建军说,这是要变声了,往后说话得注意,别扯着嗓子喊。
他认的字已经超过五百个,能自己看简单的书了。那本《百家姓》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能从头背到尾。陈建军又给他找来一本《千字文》,他如获至宝,每天抱着看,不懂的字就问林晚秋,问完了就记在小本子上,一遍一遍地背。
“表姐夫,”有一天他问,“我这样,能当兵了吗?”
陈建军看了看他。
“还早,”他说,“身子骨还没长成。再练一年,差不多了。”
栓子听了,也不失望,反而更有劲了。每天早上出操比谁都积极,跑完步还自己加练,俯卧撑做到胳膊发抖也不停。
林晚秋看着心疼,劝他悠着点,他就憨憨地笑。
“表姐,我不累。我得练好了,才能对得起表姐夫,对得起你,对得起我娘。”
林晚秋听了,眼眶有点酸。
这孩子,是真知道感恩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家属院里又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挂灯笼,孩子们提着纸糊的小灯笼到处跑,比谁的灯笼好看,比谁的灯笼亮。
林晚秋也买了几个灯笼,挂在院门口。三个孩子一人一个,老大的是兔子,老二的是老虎,老三的最小,是个圆圆的红球。老二提着老虎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嗷呜嗷呜”地叫,假装自己是只大老虎。老大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老三提着红球灯笼,走两步摔一跤,走两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陈大娘坐在门口纳鞋底,看着三个孙子,笑得满脸褶子。
“这三个小东西,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林晚秋端着一盆汤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娘,吃汤圆。”
陈大娘放下鞋底,走过来,拿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
“嗯,好吃。黑芝麻馅的?”
林晚秋点点头。
“建军买的,说是镇上老字号的。”
陈大娘又吃了一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越来越会疼人了。”
林晚秋笑了笑,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那些汤圆是陈建军特意给她买的。买的时候还说,你爱吃甜的,多吃点。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脸上淡淡的,可眼睛里有光。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汤圆,甜的,糯的,一直甜到心里。
晚上,陈建军回来,带着栓子去镇上看了花灯。
三个孩子也想跟去,被林晚秋拦下了。天黑,人多,三个小崽子去了根本看不住。老二不依,又哭又闹,被陈建军抱起来,说等你长大了带你去。老二抽抽噎噎地问,多大算大?陈建军想了想,说,跟栓子表舅那么大的时候。老二算了算,发现还要好多年,哭得更凶了。
林晚秋把他抱过来,哄了半天,拿汤圆堵住了嘴。
陈建军和栓子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晚秋把孩子们哄睡,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她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纪过元宵节的时候。那时候,她一个人,有时候跟同事去吃汤圆,有时候自己煮一包速冻的。吃完就回家,刷手机,看剧,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卷。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生活。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生活,那是活着。
生活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给你买汤圆,有人在你耳边说“你爱吃甜的,多吃点”。生活是有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婆婆坐在门口纳鞋底,有表弟每天晚上跟她汇报今天认了多少字。生活是那个话少的男人,每天用各种小事告诉你,他心里有你。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上好像有个人影,也在看着她。
她笑了笑。
真好。
正月过完,二月二,龙抬头。
陈建军说,这天要剃头,剃了头一年都有精神。他带着栓子去镇上剃头,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剃成了板寸,看着精神极了。
三个孩子也要剃。陈建军拿出推子,一个一个地推。老大乖,坐着不动,让爹推。老二扭来扭去,被陈建军按着,剃得歪歪扭扭,后脑勺上一块深一块浅。老三最配合,剃着剃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剃完了,三个小光头并排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林晚秋看着这三个光头,笑得直不起腰。
“这模样,像三个小和尚。”
陈大娘在旁边搭腔:“什么小和尚,这是三个小菩萨。”
老二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摸老大的,发现手感不错,又伸手去摸老三的。老三被摸醒了,愣愣地看着二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院子里笑声一片。
二月下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上课,栓子突然跑进来,脸色发白。
“表姐,外面……外面来人了。”
林晚秋心里一紧,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正四处张望着什么。
林晚秋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那是……二姨?
她快步走过去。
那女人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二姨?”林晚秋试探着叫。
那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晚秋……是俺……是俺……”
林晚秋上前一步,扶住她。
二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像枯树枝似的,抖得厉害。她的眼睛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皱纹纵横,比林晚秋记忆中老了十岁不止。
“二姨,您怎么来了?”林晚秋声音发颤,“栓子知道吗?”
二姨摇摇头,眼泪哗哗地流。
“俺……俺想他……俺想来看看……”
林晚秋眼眶红了。
她扶着二姨,往家走。
栓子还站在院子里,看见二姨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二姨看着他,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栓子……俺的儿……”
栓子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林晚秋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陈大娘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景,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二姨的背。
“二姐,别哭了,进屋坐。”
二姨抬起头,看着陈大娘,哽咽着说:“大嫂,俺……俺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大娘摇摇头。
“说什么麻烦,都是一家人。”
她把二姨扶进屋,让她坐下,又倒了碗热水递给她。
二姨捧着碗,手还在抖,喝一口,洒一半。
栓子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似的。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二姨这是走了多远的路啊。从胶东到鲁南,好几百里地,她一个女人家,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她走过去,在二姨旁边坐下。
“二姨,您怎么来的?”
二姨擦了擦眼泪,说:“俺坐火车来的。村里有人去县城,把俺捎到火车站。俺买了票,就坐上火车了。下了火车,一路问,问到这儿。”
林晚秋听得心惊肉跳。
二姨不认几个字,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坐火车,一路问路,居然问到了这儿。
这是怎样的决心,怎样的牵挂。
“二姨,”她轻声说,“您来了就别走了,住下吧。”
二姨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俺就是来看看,看一眼就走。家里还有鸡,还有猪,不能没人管。”
“那些东西,能比您儿子重要?”陈大娘插嘴,“二姐,你就住下吧。你儿子在这儿,你回去也是一个人。留下来,咱们做个伴。”
二姨犹豫了。
她看着栓子,栓子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娘,”他说,“您留下吧。我快当兵了,往后可能更见不着。您就留下,让儿子多陪您几天。”
二姨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点点头。
“好,俺留下。”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地吃了顿饭。
二姨吃得很少,只是一直看着栓子,看着看着就笑,笑着笑着就流泪。
陈建军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事,特意去西屋看望二姨。
二姨看见他,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
“这……这就是团长吧?”
陈建军点点头。
“二姨,您坐。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别客气。”
二姨受宠若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被林晚秋按着坐下。
陈建军又说了几句话,让她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二姨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人啊,”她哽咽着说,“都是好人啊。”
从那天起,二姨就住下了。
陈大娘把西屋让出来,自己和陈大娘住东屋,让二姨和栓子住西屋。二姨不肯,说太麻烦,陈大娘不由分说,把她的包袱拎进西屋,说你就住这儿,往后咱姐俩做伴。
二姨拗不过,只好住下。
她闲不住,第二天一早就起来,帮着林晚秋干活。扫地、烧火、洗菜、喂鸡,什么活都抢着干。林晚秋拦她,她就说,俺不能白吃白住,干点活心里踏实。
三个孩子跟她也亲。老二一口一个“二姨奶奶”,叫得她心花怒放。老大规规矩矩地喊“二姨奶奶好”,喊完就站在旁边,像个小大人。老三不怕生,往她怀里钻,钻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
“这三个小宝贝,”她抱着老三,对林晚秋说,“比画上的还好看。”
林晚秋笑了。
“二姨,您别老夸他们,夸多了该骄傲了。”
二姨摇摇头。
“骄傲啥?好就是好。”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老三,眼眶又红了。
“要是你娘能看见他们,该多高兴啊。”
林晚秋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二姨说的“你娘”,是原身的娘。
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记忆碎片里存在的女人。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老三的脑袋。
“嗯,”她轻声说,“她会高兴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姨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跟陈大娘成了好姐妹,两个人一起纳鞋底,一起唠嗑,一起带孙子。陈大娘话多,二姨话少,但两个人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她也跟识字班的那些媳妇们混熟了。她不认字,但喜欢听她们念书。每天下午,她就坐在角落里,听林晚秋上课,听那些媳妇们念“人、口、手”,念“赵钱孙李”,念“天地玄黄”。她听不懂,但她爱听。
有一次,林晚秋问她:“二姨,您想学认字吗?”
二姨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俺这年纪了,还学什么认字?”
“年纪怎么了?”林晚秋说,“活到老学到老。您想学,我教您。”
二姨犹豫了。
她看着那些媳妇们念书的样子,看着她们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她们因为认出一个字而高兴的样子,心里痒痒的。
“俺……俺能学会吗?”
林晚秋笑了。
“能。只要您肯学。”
从那天起,二姨也成了识字班的学生。
她学得慢,比赵玉梅还慢。一个字写十遍,记不住;写二十遍,还是记不住。可她有耐心,记不住就继续写,写到手酸了,歇一会儿,再接着写。
“娘,”栓子看着她,心疼地说,“您别太累了。”
二姨摇摇头。
“不累。你表姐说得对,活到老学到老。俺这辈子没认几个字,临了临了,认几个也是好的。”
栓子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他知道,娘是为了他才来的。娘一个人在老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现在终于团圆了,娘心里高兴,做什么都愿意。
他想,等他当了兵,一定要好好干,多挣点钱,让娘过上好日子。
三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二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栓子最先发现,冲过去扶住她。
“娘!娘您怎么了?”
二姨摆摆手,想说没事,却说不出来。
林晚秋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这情景,心里一惊。
“快,送医院!”
陈建军不在,栓子背起二姨就往外跑。林晚秋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人。
医院里,医生检查了半天,出来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营养不良,加上长途跋涉,身体亏空得厉害。好好养着,别让她再操劳了。”
林晚秋松了口气,腿都软了。
栓子守在二姨床边,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姨醒过来,看见儿子,笑了笑。
“没事,娘没事。”
栓子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您别吓我。”
二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不吓你,娘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二姨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栓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晚上就趴在床边睡,护士赶他走,他也不走。
林晚秋每天送饭来,变着花样做,鸡汤、鱼汤、鸡蛋羹,二姨吃不下,她就哄着吃。
陈建军也来看过几次,带了营养品,说了些宽慰的话。
出院那天,栓子把二姨背回家,轻轻放在炕上。
二姨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
“栓子,娘给你添麻烦了。”
栓子摇摇头。
“娘,您不麻烦。您是我娘。”
二姨的眼泪流下来。
她转头看着林晚秋,看着陈大娘,看着那三个在炕上玩的小娃娃,看着这个温暖的家。
“晚秋,”她轻声说,“俺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林晚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二姨,您不用谢。咱们是一家人。”
二姨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是一家人。”
从那天起,二姨不再抢着干活了。
她乖乖地养病,乖乖地吃饭,乖乖地晒太阳。三个孩子围着她,她抱着这个,亲亲那个,脸上总是带着笑。
她依旧跟着识字班上课,但不再逼自己了。能记住几个是几个,记不住就笑一笑,说“俺这脑子不中用喽”。
栓子看着她这样,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娘这辈子,从没这么轻松过。
四月初,春暖花开。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角的那片菜地,韭菜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掐就出水。院子外面,不知谁家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片,好看极了。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蝴蝶,追着蜜蜂,追着飘落的花瓣。老二爬上了那棵老槐树,骑在树杈上,得意洋洋地往下看。老大站在树下,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点担心。老三被二姨抱着,伸着小手够树上的叶子,够不着就“啊啊”地叫。
林晚秋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弯的。
陈建军从团里回来,看见她坐在那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晚秋摇摇头。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陈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三个孩子在玩,陈大娘和二姨坐在旁边纳鞋底,栓子在劈柴,一下一下,劈得准,劈得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他说,“真好。”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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