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的除夕，念念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黑着，她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了。炕上，哥哥们还在睡，老大规矩地躺着，老二四仰八叉，老三蜷成一小团。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穿上鞋，跑出去。
堂屋里，栓子正在往灶房里搬柴火。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念念，怎么起这么早？”
念念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怕舅舅走了。”
栓子笑了，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舅舅不走。今天过年，明天也不走，后天也不走。”
念念眨眨眼。
“真的？”
“真的。”
念念放心了，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林晚秋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念念，下来，让舅舅干活。”
念念摇摇头。
“不。”
栓子抱着她，继续搬柴火。搬一趟，抱一会儿，再搬一趟，再抱一会儿。念念在他怀里，看着那些柴火一块一块被码在墙角，看了一会儿，困了，头一歪，又睡着了。
栓子低头看她，笑了。
“这孩子。”
林晚秋走过来，想把念念接过去。念念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往栓子怀里缩了缩。
林晚秋笑了。
“算了，你抱着吧。”
栓子就这么抱着念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老二起来的时候，看见表舅抱着妹妹在转圈，也跑过去，要抱。
栓子就一只手抱着念念，一只手把老二也抱起来。两个孩子在怀里，一个睡着，一个醒着，醒着的那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老大起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老三最后一个起来，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表舅抱着二哥和妹妹，也跑过去，伸着手要抱。
栓子没办法，只好把老二放下，把老三也抱起来。老二不干了，也要再上去。三个人闹成一团。
林晚秋从灶房出来，看见这场景，哭笑不得。
“栓子，你别惯着他们。”
栓子嘿嘿笑。
“没事，我乐意。”
吃过早饭，开始贴春联。
林晚秋研了墨，拿起毛笔，一笔一画地写。今年写的是“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老大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娘，这个‘福’字写得好。”
林晚秋笑了。
“怎么好？”
老大指着那个字，说：“看着就高兴。”
林晚秋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说话越来越让人喜欢了。
贴春联的时候，孩子们都来帮忙。老二拿着春联，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老大教他，他学不会，就干脆站着不动，让老大贴。老三拿着福字，非要贴在自己脑门上。念念被栓子抱着，也伸着小手要帮忙。
贴完了，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老二念：“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
老大点点头。
“念对了。”
老二得意了。
中午，韩大姐端着一盆炖肉来了。
“晚秋，尝尝我做的，看行不行。”
林晚秋接过来，闻了闻。
“香，肯定行。”
韩大姐笑了，又说了几句话，走了。
没过多久，小苗也来了，端着一盘炸丸子。再一会儿，老赵家也来了，送了一袋子冻梨。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
念念抱着冻梨，啃了一口，冻得直咧嘴。
小云也啃了一口，两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下午，陈建军从团里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什么？”林晚秋问。
“团里发的，模范军属的奖励。”
林晚秋愣住了。
“模范军属？”
陈建军点点头。
“嗯。过完年发奖状，先发了点东西。”
林晚秋接过来打开，是一块布料，还有一包点心。
念念跑过来，看见点心，眼睛亮了。
“娘，吃。”
林晚秋笑了，拆开点心，一人分一块。
念念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更亮了。
“甜。”
老二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好吃，真好吃。”
老三拿着点心，看了半天，最后塞进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老大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咬。
陈大娘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头的鞭炮声开始响了。
孩子们坐不住了，饭都不想吃了，就想往外跑。林晚秋拦着他们，说吃完饭再去。老二急得直跺脚，念念也跟着跺脚，两个人跺成一团。
栓子看着他们，笑了。
“表姐，让他们去吧。我看着。”
林晚秋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看好了。”
栓子带着孩子们出去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栓子一手牵着老二，一手牵着念念，老大走在旁边，老三被抱着。几个身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几步，念念摔一跤，栓子把她拉起来，继续走。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蒸鱼、炒鸡蛋、白菜粉条、炸丸子、蒸年糕、杀猪菜，摆了满满一桌。
陈大娘把酒倒上，坐在桌边等着。
“快了，”她说，“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孩子们跑进来，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可眼睛亮亮的。
“娘，放炮了！”
“娘，可响了！”
“娘，我没害怕！”
叽叽喳喳的，吵成一片。
林晚秋笑了。
“行了，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陈大娘端起酒杯，看着这一桌的人。
“过年了，”她说，“都好好的。”
一桌人举杯，碰在一起。
念念也举起自己的小碗，跟大家碰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她也不在乎，喝了一口，舔舔嘴。
“甜。”她说。
一桌人都笑了。
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一阵接一阵。
屋里暖融融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晚秋看着这一桌的人，心里满满的。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年。
一家人在，热热闹闹的，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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