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回来的第三天，通知书到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念念放学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于大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跟林晚秋说话。
念念跑过去。
“娘，啥信？”
林晚秋接过信，看了一眼，手有些抖。
“县里来的。”
念念愣住了。
县里？
她想起大哥前几天去考的试。
“大哥的？”
林晚秋点点头。
这时，老大从屋里出来。他走到林晚秋面前，看着她手里的信。
林晚秋把信递给他。
“老大，你自己拆。”
老大接过信，低头看了一会儿。信封上盖着红红的印章，印着“新疆××县第一中学”几个字。
他把信封拆开。
一张纸掉出来。
念念蹲下去捡起来，递给他。
老大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院子里静静的。老二老三也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旁边等着。连于大姐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大。
老大看完信，抬起头。
“考上了。”
林晚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走过去，把老大抱进怀里。
“好孩子，娘就知道你能考上。”
老二跳起来。
“大哥考上了！大哥考上了！”
老三也跟着跳，跳着跳着就摔了，爬起来继续跳。
念念站在那儿，看着大哥。
大哥被娘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眼眶红了。
她跑过去，也抱住他。
“大哥，你厉害。”
老大伸手，摸摸她的头。
于大姐在旁边拍手。
“好！太好了！咱们团第一个考上县中的！”
她转身就跑。
“我去告诉老邱她们！”
林晚秋松开老大，擦了擦眼泪。
“老大，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屋。
老大把那张纸放在炕桌上，大家围在一起看。
纸上写着：
“陈稷同学：经考试，你已被我校录取为一九六二学年度初中新生。请于九月一日前到校报到。特此通知。”
下面盖着红红的印章。
老二看了半天，问：“大哥，这上面写的啥？”
老大说：“让我九月一号去报到。”
老二问：“报到是啥？”
老大说：“就是去上学。”
老二点点头。
老三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问：“大哥，学校远吗？”
老大说：“远。在县城。”
老三想了想，又问：“那你还能回来吗？”
老大愣了一下。
林晚秋在旁边说：“能回来。放假就回来。”
老三放心了。
念念一直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那张纸。
那天晚上，陈建军回来得早。他一进门，老二就冲上去。
“爹！大哥考上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看向老大。
老大点点头。
陈建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
就一个字。
但老大知道，这个字比什么都重。
吃饭的时候，老二一直叽叽喳喳的，说大哥以后是中学生了，说大哥以后能当先生了，说大哥以后挣大钱了。老大不说话，只是吃饭。老三也跟着说，说大哥以后给他买糖。念念也不说话，只是吃饭。
吃完饭，陈建军把老大叫到院子里。
念念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爹和大哥站在桃树底下，说着什么。爹一直说，大哥一直听。说着说着，爹伸手，在大哥肩上拍了拍。大哥点点头。
念念看了一会儿，跑出去。
“爹，你们说啥？”
陈建军回头看她。
“说你大哥以后的路。”
念念走到老大身边，拉住他的手。
“大哥，你以后还回来吗？”
老大低头看她。
“回来。放假就回来。”
念念想了想，又问：“放假是啥时候？”
老大想了想。
“冬天。过年的时候。”
念念点点头。
“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念念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的，一会儿看看老大，一会儿看看窗外。
老大睡在最边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但念念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慢。
她爬起来，轻轻推了推他。
老大睁开眼。
“念念，咋了？”
念念小声说：“大哥，你害怕吗？”
老大愣了一下。
“害怕啥？”
念念想了想。
“害怕去新地方。”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
“不怕。”
念念看着他。
“为啥？”
老大说：“因为娘说过，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好。”
念念眨眨眼。
“可你去新地方，没有我们。”
老大说：“可我带着你们。”
念念不懂。
老大说：“我带着你们的念想。想着你们，就不怕。”
念念想了想，好像懂了。
她点点头，躺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于大姐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一进门就塞给林晚秋。
“晚秋，这是我攒的鸡蛋，给老大带上。路上吃。”
林晚秋推辞。
“于大姐，这怎么行？”
于大姐摆摆手。
“怎么不行？咱们团第一个考上县中的，是咱们大家的骄傲。我出几个鸡蛋，应该的。”
林晚秋还想说什么，于大姐已经转身走了。
下午，邱大姐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块布，蓝底白花的，叠得整整齐齐。
“晚秋，给老大做件新衣裳。去县里上学，不能穿得太破。”
林晚秋接过布，眼眶红了。
“邱大姐……”
邱大姐拍拍她的手。
“别说了。咱们军属，互相帮衬。”
晚上，林晚秋坐在煤油灯下，给老大做新衣裳。
念念趴在旁边看。
“娘，这布真好看。”
林晚秋点点头。
“是好看。”
念念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我以后也能考上吗？”
林晚秋手上的针停了。
她看着念念。
“能。你比大哥还聪明。”
念念眨眨眼。
“真的？”
林晚秋点点头。
“真的。”
念念笑了。
她趴在那儿，看着娘一针一针地缝，看着那件新衣裳一点一点成形。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娘，我以后也要考县里。”
林晚秋笑了。
“好。以后咱们家四个，都考县里。”
念念点点头。
“都考第一。”
林晚秋笑得更大声了。
“好，都考第一。”
八月三十一号，老大要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林晚秋就起来做饭。煮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窝头，还煮了四个鸡蛋——老大路上带两个，剩下的三个给孩子们吃。
老大穿上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背上书包，站在院子里等着。
老二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老三拉着他的手，也不说话。
念念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大哥，你啥时候回来？”
老大低头看她。
“过年。”
念念点点头。
“过年还有多久？”
老大想了想。
“四个月。”
念念算了算，算不清。
“四个月是多久？”
老大说：“就是叶子黄了，落了，再下雪，雪化了，就到了。”
念念点点头。
“那我等。”
老大伸手，摸摸她的头。
然后他看看林晚秋，看看陈建军，看看老二老三，看看念念。
“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老三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三个孩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路口，老大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朝他们挥挥手。
念念也挥挥手。
老二老三也挥挥手。
老大转过身，走了。
念念看着那个方向，一直看着。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了，她才低下头。
老二拉着她的手。
“念念，进屋吧。”
念念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老二陪她站着。
老三也陪她站着。
站了很久，念念终于转过身。
“二哥，三哥，走，看树去。”
三个孩子跑向那棵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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