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提及那个“死”
字。
徐脂虎抹去眼泪,挽住徐晓的手臂,一同走进屋内。
父女重逢,本是欢喜之事。
她虽知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却不愿让徐晓看见自己的脆弱,更不愿让他带着牵挂离开。
生死离别,本是人间常态。
红尘中人,谁又能逃过这一关?古往今来,真正超脱生死的,能有几个?
除了那些飞升仙界、跨过天门的存在,人间虽也有些老怪物,但至多也不过存世千年。
长生不老,对凡人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
但死亡,也未必那么可怕。
世上早有无数人看淡生死,甚至将其置之度外。
徐晓与徐脂虎,便是这样的人。
一个凶名震慑天下的人屠,从军数十载,从小卒一路登上北凉王之位,统御三州之地。
死在徐晓刀下的亡魂,即便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
这样的人,怎会惧怕死亡?
徐脂虎身为昔日的北凉大郡主,虽为情所困,手下也曾有过人命,更非贪生怕死之辈。
否则当年在北凉都城之外,她也不敢为那位徐世子解围,毅然抬起林轩丢下的长刀。
然而,即便看破了生死,到了离别之时,仍难免有几许伤感与牵挂。
这份牵挂,并非对人世的留恋,而是对至亲之人的放心不下。
徐晓心中对徐脂虎,其实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
这几日来,悔意更是日益加深。
他不止一次对林轩提起,若是当年果断一些,将她留在北凉,或许就不会让徐脂虎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父女二人并未说什么不舍的话,只是聊着家常,回忆一些旧日往事。
天色渐晚,残阳西斜,余晖洒在房前的石阶上。
阶缝里两株野草在落日中轻轻摇曳,肆意展现着顽强的生机。
“灵犀。”
“去一趟厨房,让他们备些酒菜来。”
林轩出声吩咐。
“好。”
灵犀点头,转身离去。
“还剩两个时辰。”
他拉开椅子,在两人身旁坐下,淡淡一笑:“看开些。
对我们而言,这是生离死别;但对义父来说,却是一桩喜事。”
“从此人间万事与义父再无瓜葛,他老人家也能去和义母团聚了。”
“你倒是想得开。”
徐脂虎轻声埋怨。
“轩儿说得在理。”
徐晓咧嘴笑了起来,捋了捋下巴的胡须:“没什么可难过的。
我走之后,便葬在清凉山。
脂虎,你是徐家的长女,往后要管好底下那群小兔崽子。”
徐晓言道:“当谨记八字,凉燕本同源,徐林本为亲。”
“明白了。”
徐脂虎轻声应下。
“轩儿,待为父离去,你亦需多看顾他们几分。”
徐晓轻叹:“倘若那几个不懂事的小子日后行差踏错,望你看在为父情面上,容他们一线生机。”
“义父不必挂心。”
林轩微微扬首:“我自当如此。”
“得你此言,为父便可安心阖目了。”
徐晓神色舒展,似是十分宽慰:“我们一家人,已有许多年未曾一同用饭了。”
“上一回,还是朔阴一役告捷,轩儿率虎豹骑斩敌三万,大胜北蟒铁骑之时。”
“算来,约莫已有七八载光阴了。”
“七弟……小弟他可会归来?”
徐脂虎转眸望来,唇瓣轻启,低声相询。
“尚未可知。”
林轩摇头:“此前我曾以神念传讯桃花剑神,请其携人前来。”
“若来不了,便罢了。”
徐晓摆了摆手:“那孩子,大抵是不愿见我也无心见你。”
“然则平心而论,我对他并无亏欠,是他自家不肯上进。”
徐脂虎默然片刻,终未再言。
“轩儿,且遣人去请州府衙门与王府中其余众人前来吧。”
徐晓缓缓道:“此乃为父能为你操持的最后一事了。”
“晴儿,姜尼,你们近前来。”
他抬手示意。
“王爷。”
沐晴儿与姜尼心中虽惑,但见自家公子神色如常,便依言上前。
“你们这两个丫头,自幼长于北凉,自然算是北凉之人。”
徐晓目光慈和:“这些年来,轩儿所行政令广布四州,我虽少出府门,却也略知如今凉、雍、幽三州景象。”
“百姓各安其业,诸业渐兴,人人皆感念燕王恩德。”
“然而——”
徐晓话音稍转:“我终究坐了几十年北凉王位,徐字王旗亦在此立了数十春秋,难免尚有人心系旧主,怀念徐家。”
“待我去后,若燕王府内再无徐姓之人,于将来燕州大局恐有不利。
那些归附的北凉旧部,面上虽不言语,心底难免存着隔阂,郁结难舒。”
“原本我意欲将脂虎许配于你,怎奈你二人皆不愿应。”
“今日,我欲收姜尼与晴儿为义女,也好教北凉故旧心中留个寄托。”
“轩儿,你以为可否?”
徐晓望向他,林轩含笑:“晴儿,姜尼,还不谢过义父。”
“义父。”
姜尼与沐晴儿相视一眼,正欲屈身下拜,却被徐脂虎轻轻拦住。
“且慢,待众人齐至再行礼不迟。”
“免得落人口实,平添闲话。”
“门外那位道长。”
徐脂虎朝外唤道:“劳烦往岐宫一行,请荀夫子前来,做个见证。”
“日后姜尼与晴儿便是我徐家人,亦代表我徐家颜面。”
“好。”
武当山大真人闻言,一步踏出,乘风而起,径往岐宫方向而去。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了。”
徐脂虎执起二女之手,引至身旁坐下。
这位昔日的北凉大郡主,已不复当年清冷模样。
她唇角微弯:“日后还需多与北凉故旧往来走动。”
“嗯。”
姜尼颊泛浅红,略显无措,只得轻轻点头。
半个时辰后,州府衙门与王府内诸多官吏齐聚凉院,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发生何事。
日落时分,昔日的徐世子仍未现身,倒是武当山大真人将岐宫大祭酒荀夫子请至府中。
在荀夫子与燕地众官吏见证之下,徐晓正式收姜尼、沐晴儿为义女。
自此,二人身份便非寻常,于燕王府中,亦象征着昔日的北凉王与徐字王旗。
莫看徐晓王爵已被削去,在北凉三州之地,仍有许多人念着他,记得那面徐字王旗。
徐晓此举,实则是以余力为林轩扫除了凉燕一带最后的潜在威胁。
启程之前,他将徐字旗最终的传承托付给了姜尼与沐晴儿。
这无异于对北凉三州上下表明,那位徐世子与徐字旗已无实质关联。
表面看似冷漠严酷,实则却是护住了徐世子、徐脂虎以及所有昔日北凉部众的周全,免去了无谓的纷争与流血。
这也是徐晓为北凉、为黎民百姓所尽的最后心力,为此他真正放下了个人的私情与旧怨。
不论出于何种考量,或是真的豁达通透,徐晓这一举动,无疑彰显了其坦荡的胸怀与担当,亦不负那些随他征战数十年的北凉军民。
在荀夫子、徐脂虎、林轩及其他众人的见证下,徐晓饮过姜尼与沐晴儿奉上的茶,自此家中添了两位郡主。
“众人先退下吧。”
林轩轻轻挥手,诸人陆续离去,凉院重归宁静。
屋内桌上已备好冒着热气的酒菜。
徐晓、徐脂虎、林轩、姜尼、沐晴儿、灵犀六人围坐桌旁,言谈间不时露出笑意。
晚膳过后,夜色渐深,徐晓步入内室,在家仆侍女的照料下沐浴更衣。
“有些倦了。”
这位北凉王打了个呵欠,微微摇头:“我该歇息了。”
说完便自行回到卧房,躺上床榻,合上双眼。
不久,细微的鼾声轻轻响起。
房门外,徐脂虎蜷坐于地,将脸埋入膝间,传出低低的啜泣。
孤月渐升,洒落一片皎洁清辉,映照庭院。
几位女子静静陪在她身旁。
“王爷,一切已安排妥当。”
贾诩步入院中,将林轩请至一侧:“遵照您的吩咐,徐王爷的仪典均按王爵规格置办。”
“送往京城的文书已于傍晚以八百里加急发出,日夜兼程,三四日即可往返。”
“派往各地报讯的信使也已候命。”
“好。”
林轩心情亦有些低沉,苦笑道:“义父的丧仪务必依最高礼制进行。
传令所有信使:凡接请柬而未至者,宗族尽灭,不留生机。”
“属下即刻去办。”
徐晓身后诸事,早在数月前其身体初显异样时,便已在暗中筹备。
“你还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他瞪向蹲在院角的那位年轻道士,语气微责:“没看见大姐正伤心吗?还不去宽慰几句。”
“这该如何宽慰……”
年轻道士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林轩无奈摇头。
果然,那道士凑近说了两句,便被姜尼、灵犀等女子推开了。
大殿之外
孙元清仰首望天,皓月当空,清光如泻。
这位医宫宫主轻轻一叹。
他推开殿门,朝卧房走去。
片刻后,复从殿内走出。
“大郡主、王爷、王妃,请为徐王爷准备后事吧。”
孙元清开口说道。
徐脂虎身形微微一晃,若非晴儿及时上前扶住,几乎软倒在地。
即便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当真切面对这一刻时,仍难抑悲恸。
“大姐,别太难过了。”
灵犀轻声安慰:“义父得以解脱,或许亦是好事。”
当夜
众多信使自水云山出发,奔赴燕地四州诸县及中原各处传递消息。
两日后,昔日北凉旧部几乎尽数抵达——这也是林轩特予准许,否则其中多数人难以成行。
眼下正值局势紧张之际,人心浮动,若北蟒趁机发难,情势必将危急。
水云山上,悲声震天。
当夜,林轩以燕王身份亲笔修书,送往京城,恳请天子恢复徐晓身后王爵之位,并恢复徐脂虎等人郡主身份,同时将姜尼与沐晴儿录入北凉王府宗册,晋封郡主。
投桃报李,徐晓既愿放下旧怨,他也愿为徐晓争得这最后的身后哀荣。
五日后,朝廷诏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回燕地,准予恢复徐晓及其子女爵位,然不得世袭。
姜尼与沐晴儿亦顺利受封郡主,以徐晓子女之身份,一同守灵。
七日后,陈芝豹携徐渭熊返回,其余义子亦相继抵达。
唯徐世子一人,至今杳无音信。
夜深时,兵事方议毕,林轩自兵政司院走出,转至凉院。
院内灯火通明,聚着众多北凉老臣,皆掩面悲泣。
灵堂之中,义女义子伏地跪守。
这几日,燕地四州与中原已陆续有人前来吊唁徐晓这位北凉王。
老卒旧臣多感念徐晓恩德,而中原之人,则更多是慑于林轩之威。
只因信使不仅传来徐晓死讯,亦捎来林轩之言:
不来者,满门尽灭,鸡犬不留。
谁敢不至?
纵使千里迢迢,昼夜兼程,亦须赶到。
“那小畜生还未到?”
陈芝豹见林轩进来,面色阴沉问道。
“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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