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李嫂在楼下喊她吃饭,她说不饿,出门了。
她没直接去霞飞路。她先去了趟城隍庙,在庙里转了一圈,又从一个侧门出来,绕了好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着,才往霞飞路走。
她站在第三根电线杆下。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陈树生从人群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他也拎着一袋橘子,和上次一模一样。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街上的车流。
“九个人。”林晚开口,声音很低,“六个地方。霞飞路杂货铺,贝当路修鞋摊,曹家渡米铺,还有三个我没记住名字。电话里说,有一个跑了。”
陈树生没说话。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借着掏手帕的动作,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知道的。有些只有绰号,有些只有地点。”
陈树生攥住那张纸,过了几秒,才说:“知道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橘子,消失在人群里。
林晚也转身,走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点光。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她得把知道的都写下来。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泰和楼。
推门进去,还是一股饭菜香,还是满屋子的人声。她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
等菜的时候,她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和平时一模一样。
菜上来了。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刚要吃,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她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身上,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然后她端着餐盘,走到林晚对面,坐下。
“林小姐,又见面了。”她笑眯眯地说。
林晚点点头:“竹内小姐。”
竹内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说:“看来林小姐也常来这儿吃饭?”“嗯,近,方便。”
“我也觉得这儿近。”竹内雅子笑,“以后咱们可以常搭伙。76号抓了几个人,林小姐有没有听说?”
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饭。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夹菜,把那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竹内雅子的目光,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贴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
不能说没听到。总机室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抓人的事?那是前天夜里的事,昨天一整天76号都在传。说没听到,太假了。
可也不能说得太多。
林晚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听说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前天夜里的事。听说,抓了七八个共党。”
竹内雅子看着她,眼睛弯弯的:“林小姐消息挺灵通。”
林晚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在总机室上班,总会听到一些。有时候不想听也得听,电话就响在那儿,总不能把耳朵堵上。”
竹内雅子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说:“那林小姐觉得,这次抓的这些人,是真的共党,还是抓错了?”
林晚心里一紧。
这问题不好答。说抓对了,显得太积极;说抓错了,又像在替那些人说话。
她低头吃饭,嚼了几下,才说:“这我可不知道。上面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一个小职员,只管转接电话,别的事不敢问。”
竹内雅子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小姐真是个老实人。”她说。
林晚没接话,继续吃饭。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可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句话——“林小姐真是个老实人”——从竹内雅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夸奖。
一顿饭吃完,两人一起去柜台结账。陈树生接过钱,拨了几下算盘,找零。林晚把钱塞进包里,走出泰和楼。
竹内雅子站在那里,正和孟师傅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旗袍泛着柔和的光。
三天后的傍晚,她又去了城隍庙。
庙前人很多,卖小吃的,算命的,看相的,挤成一团。她找到那个算命摊——一张破桌子,一块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
摊主是个瞎子,戴着墨镜,穿着破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她走过去,坐下,说:“先生,算算我今年的运气。”
瞎子抬起头,墨镜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他说:“姑娘这命,得看长远些。”
暗号对上了。
瞎子开始给她算命,说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听着,眼睛却在看周围。人群里,有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在买糖葫芦,没什么异常。
算了五分钟,她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出城隍庙,她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着,才回到住处。
锁上门,拆开卦钱,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展开,是陈树生的笔迹:九人名单核实:四人已牺牲(包括贝当路修鞋摊老刘),两人叛变(霞飞路杂货铺夫妇),三人下落不明。组织命令:所有与这几条线有过接触的人员立即撤离,暂停一切活动,静默两周。两周后,城隍庙老时间。切记:静默期间,你就是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四人已牺牲。包括贝当路修鞋摊老刘。
那个修鞋的老头,她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可她知道,他每天早上出摊,晚上收摊,修了一辈子鞋。他有一个儿子,在苏北根据地。这些,都是陈树生以前闲聊时说的。
现在,他死了。
还有那对夫妇。霞飞路杂货铺的夫妇。他们叛变了。这意味着,他们知道的一些事,很快就会变成76号手里的线索。
她的手在抖。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黄、燃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她用手指轻轻一捻,碎成粉末。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只能照常上下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她想起那四个人。他们死了。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脸,不知道他们死前说了什么。可她记住了他们做的事——送情报,传消息,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用命赌明天。
她也想起那对夫妇。他们叛变了。他们会说出什么?会供出谁?会不会有一条线,顺着他们,摸到她这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她忽然想起磐石说过的话:“看长远些。”
南京,已经有了一丝秋凉。
顾慎之从交通部大楼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照出他自己长长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慢慢往住处走。
住处离部里不远,走路一刻钟。一栋三层的小楼,二楼朝南那间是他的。隔壁住着交通部的一个科长,姓方,四十来岁,带着老婆孩子,平时没什么来往。楼下是个杂货铺,老板是个老头,每天早早就关门了。
他推开门,上楼,进屋,锁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临街,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竹内雅子以前住的地方。她调回上海后,那间屋子空了出来,现在住的是个日本顾问,叫什么他不清楚,只在楼梯里碰见过几次。
南京的夜很静,不像上海。上海夜里也有声音,电车,汽笛,黄包车夫的吆喝。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忽然想起林晚。
想起她低着头签文件的样子,想起她紧张时咬下唇的习惯,想起那天夜里月光下她湿湿的眼睛。
交通部在南京市中心,一栋三层西式洋房,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和太阳旗。顾慎之每天八点准时到,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他的职务是技术专员,负责电讯系统的维护和升级。活儿不重,但杂。今天修这个线路,明天调那个设备,后天去别的部门开会,讨论怎么和日本人那边的系统对接。
同事们对他都客气,但也仅止于客气。他是从上海调来的,和谁都不熟,也懒得去熟。中午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吃完就走。下午下了班,他一个人走回去,谁也不约。
可有人约他。
交通部次长姓陈,四十多岁,胖胖的,说话总带着笑。那天下午,他让人把顾慎之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顾专员,晚上有个饭局,你得去。”
顾慎之看着他,没说话。
陈次长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周部长那边的人组的局,请了几个日本顾问。咱们部得有人去,我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你是从上海来的,见过世面,又懂日语,去了能应付。”
顾慎之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好。”
饭局在夫子庙一家馆子,包间里开着冷气,桌子上摆满了菜。顾慎之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中国人,有穿和服的日本人,还有几个穿旗袍的女人,大概是请来陪酒的。
他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位置,正好对着那个日本顾问。顾问姓山本,五十来岁,秃顶,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顾慎之一眼,用日语问:“这位是?”
旁边的人赶紧介绍:“交通部的顾专员,电讯专家,从上海调来的。”
山本点点头,说了一句“辛苦”,就转过头去和别人说话了。
整个饭局,顾慎之没说几句话。他只是喝酒,吃菜,听着那些人高谈阔论。说南京的天气,说上海的吃食,说最近抓了多少共党,说周部长和李主任又斗法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把酒气吹散了一点。
那些人说的话,他还记着几句。
“最近抓了不少人,76号那边动手的。”“听说有一条线还没断,还在查。”“李主任那边盯得紧,周部长这边也不能放松。”
他点了根烟,慢慢往回走。
那些话,要记下来。明天,要找个机会,传到该传的地方。
传出消息不久后,回传消息的是个卖香烟的小贩,蹲在交通部对面那条巷子口。顾慎之每天上下班都从那儿过,有时会买一包烟。那天他走过去,小贩递烟给他,说了一句:“先生,今天烟好,多买两包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掏出钱,买了三包。
回到住处,拆开烟盒,里面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上海情况:九人被捕,四人牺牲,两人叛变。静默两周。林晚勿念。
他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九人被捕,四人牺牲。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死前说了什么。可他知道,他们和他一样,走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用自己的命,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天亮。
林晚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小翠没来,秀珍也没来。她一个人吃完那顿饭,一个人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她觉得冷。
下午,机要室王主任把机要室和总机室的人叫到一起,说了几句话。
“上面通知,下周开始,分批接受背景复核。小林先生亲自问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都准备准备,把自己那点事想清楚,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没人说话。
王主任又补了一句:“这是例行公事,都别紧张。问什么答什么,别多想,也别多说。”
说完他就走了。
九月二十七号那天,76号里突然传开一个消息。
林晚正在机要室归档文件,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兴奋。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几句。
“……听说了吗?上海银行那个筹备主任,昨晚死了。”
“怎么死的?”
“被杀的。说是有人在他回家路上开的枪,一枪毙命。”
“谁干的?”
“还能有谁?重庆那边呗。蓝衣社的人,就是现在的军统,早就盯着了。”
“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晚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文件。手很稳,可心里在转。
上海银行筹备主任。那是汪伪要发行储备券的关键人物。重庆那边动手了。
她想起梅姐以前说过的话。军统在上海的人,从来不消停。刺杀、爆炸、下毒,什么手段都敢用。梅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赞成,也不是反对,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命又像是感慨的东西。
下午,又传来第二个消息。
这回是王主任亲自说的,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压低声音说:“财政部那边出事了。陈锦涛,陈部长,昨晚被人下毒。”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人怎么样?”有人问。
“没死。发现得早,送去医院洗了胃。但听说……”王主任看了看门口,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毒是下在他常用的茶壶里的。要不是那天他临时换了茶,现在人就没了。”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陈锦涛。伪财政部长。储备券发行的真正操盘手。两件事,前后脚发生。重庆那边,在动手了。
(故事发生在特殊的历史背景下,为了情节需要,我在时间线上做了一些简单调整。如果某些细节与史实存在出入,恳请历史爱好者们包容理解。感谢每一位愿意走进这个虚构世界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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