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还在继续。林晚一一作答,脸上始终是那种温顺的、略带拘谨的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抖,没有出汗,和任何一个被上司问话的普通女职员一模一样。
可她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她看不清内容,但隐隐约约感觉有一个名字。
她闭上眼睛,装作在思考问题,实则发动了空间能力。
头痛立刻涌上来,太阳穴像被针扎。她咬着牙,将意念探向那张纸。
距离很近,只有两米多。她的意识像无形的手,轻轻拂过纸张表面。
字迹在脑海中浮现——不是看,是感知,像盲人摸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最上面一行,是一个名字。
钱枫。
旁边有两个字,是批注:
“军?”
军。
军统?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稳住呼吸,继续往下“摸”。可意念太弱,只能触到这第一行。后面的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她收回意念,睁开眼。
小林次郎还在问话,没注意到她那几秒钟的走神。
“……林小姐平时下班后都做什么?”
“回家。看看书,听听广播,然后就睡了。”她的声音很稳,和刚才一模一样。
小林次郎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
问了一个多小时,小林次郎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林小姐,还有一个问题。”
林晚点点头,等着。
“你和竹内女士熟吗?”
竹内女士。竹内雅子。
林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没有表情。她想了想,说:“竹内小姐常来找我说话,说是闷得慌。我也就是陪她说说话,不算熟。”
“她找你都说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闲聊。说76号里的人,说上海的吃食,说天气。”林晚顿了顿,“有时候也问问我舅舅的事。但舅舅的事我不太清楚,也说不了什么。”
小林次郎点点头,没再问。
他挥了挥手,说:“林小姐辛苦了,回去工作吧。”
林晚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小林次郎忽然说:“林小姐。”
她停住,回头。
小林次郎看着她,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他说:“周次长在南京那边,一切都好吧?”
林晚点点头:“舅舅挺好的,谢谢小林先生关心。”
小林次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晚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林晚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还是那一块一块的,像切开的橘子。
她慢慢往前走,脚步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钱枫。军?
那是谁?是小林次郎怀疑的人?还是已经锁定的人?他是不是同志?还是军统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名字,要传出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用意念探文件的时候,头痛得厉害,她咬着牙忍住了。现在放松下来,那痛反而更明显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下楼。
回到住处,李嫂正在灶披间忙活,看见她回来,探出头问:“林小姐,今天回来得晚,饿了吧?饭马上好。”
“不饿,我先上去歇会儿。”林晚说着,上楼,锁上门。
她在床边坐下,把那包烟拿出来。拆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本来也没指望有。今天不是接头日,这包烟就是普通的烟。
她把烟放在桌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钱枫。军?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去城隍庙,陈树生说,组织在76号里还有别的人,但她不需要知道是谁,也不需要联系。这是规矩,单线联系,互不知情。
钱枫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还是已经被抓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她得传出去。
可怎么传?明天不是接头日,她不能去城隍庙。静默期刚结束,她不能冒险。
只能等。
等到周二,等到城隍庙,等到见到那个瞎子。
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楼上周昌海的房间没有声音——他还在南京,没回来。
李嫂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下楼。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李嫂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絮叨今天的事,说菜市场涨价了,说隔壁那个老太太的猫丢了,说今天有个穿旗袍的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女人?”
“就是上次来过那个,长得挺好看的,穿淡青色旗袍。”李嫂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没敲门,就走了。”
竹内雅子。
林晚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烧得透,入口即化,可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上楼,锁门,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钱枫。还有竹内雅子站在门口的身影。还有小林次郎最后那个笑容。
她忽然想起顾慎之。他在南京,不知道怎么样。竹内雅子回上海了,他应该轻松一点了吧。可她又想起他上次传来的那张纸条——竹内雅子在南京时曾提及,她怀疑76号内有中共内线。
怀疑的人,是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呜咽着,消失在夜色里。
周二傍晚,林晚去了城隍庙。
庙前人还是那么多,卖小吃的,算命的,看相的,挤成一团。她找到那个瞎子摊子,坐下,说:“先生,算算我今年的运气。”
瞎子抬起头,墨镜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他说:“姑娘这命,得看长远些。”
她把卦钱递过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钱枫,军?小林次郎桌上文件。”
瞎子接过钱,手指一动,纸条进了袖口。他开始给她算命,说的还是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听着,眼睛却在看四周。人群里没有可疑的人。
算了十分钟,她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出城隍庙,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从另一条路绕回去。走了半个多钟头,确定没人跟着,才回到住处。
躺在床上,她等着陈树生的回信。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傍晚,她又去了城隍庙。瞎子把卦钱递给她,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回到家,拆开,是陈树生的笔迹:“钱枫,军统上海站行动组成员,上月被捕,现已叛变。小林次郎正利用他追查军统在上海的潜伏人员。你留意此人,但不要主动接触。下次泰和楼,瞎子摊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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