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命令就像一颗炸弹，在凌晨的坑道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给老子听好了！”他用完好的右手撑着石壁，强撑着站起来，左肩的绷带下面渗出一片暗红，“从这一秒起，全连进行第二次彻底搜检！”
“但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包装纸、铝箔片、塑料袋、铁皮罐头盒——不管多大多小，哪怕是指甲盖大的碎渣子！统统翻出来，统统烧掉！”
“陈老六！”
“到！”三根手指的陈老六“啪”地立正。
“带你的人，拿着工兵铲，把这张图上标注的每一个投送点都给老子翻一遍！雪底下但凡有金属碎屑，全挖出来！挖完了用新雪盖平，不许留任何痕迹！”
“是！”
陈老六二话不说抄起铲子就往外冲。
坑道里顿时忙成了一团。
每个人都在翻自己的口袋、翻铺盖卷、翻弹药箱的夹缝。那些被当成宝贝揣了好几天的压缩饼干包装纸、暖宝宝的铝箔外壳、甚至是自热米饭的加热包……一样一样地被搜出来，扔进坑道中央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里。
火焰舔上塑料包装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和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儿。
张德彪心疼得直咧嘴，但他没说一个字，闷着头把自己枕头底下藏的两张食品包装锡纸扔了进去。
就在所有人都在翻箱倒柜的时候。
刘满仓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那张憨厚的大脸上写满了纠结，两只熊掌般的大手背在身后，明显在藏着什么东西。
“满仓。”赵铁柱那双狼眼扫了过来。
刘满仓的身子一僵。
“手里攥的啥？拿出来。”
刘满仓咧了咧嘴，那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他磨磨蹭蹭地把手从背后伸出来，摊开掌心。
一个巴掌大的、灰绿色的铝制小方块，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手心里。
是一个用过的自热米饭加热包。
“连长……”刘满仓搓着后脑勺，声音闷闷的，“这玩意儿……俺一直没舍得扔。”
“它自己就能发热啊连长！不用火不用炭，往里头倒点水它就烫手！”刘满仓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朴素到让人心酸的好奇，“俺琢磨着……要是能搞明白它咋弄的，等打完仗回了老家，冬天给俺娘暖脚多好使……”
赵铁柱看着那个加热包，看着刘满仓那张写满了不舍的脸。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出右手。
“给老子。”
刘满仓咬着牙，将那个小方块放在了赵铁柱的掌心里。
赵铁柱掂了掂。很轻。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过身，亲手将它扔进了火堆。
加热包里残余的化学物质遇到高温，“嗤”的一声窜起了一团蓝绿色的火苗。
刘满仓使劲咽了口唾沫，别过了头。
“以后有的是机会琢磨。”赵铁柱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前提是你得活着回去。”
整整两个小时。
坑道内外被翻了个底朝天。陈老六带着四个人顶着暴风雪，在热力图标注的十几个投送点来回挖了三遍，所有的金属碎屑、塑料残渣被装进一个缴获的鹰国弹药袋里，带回坑道全部焚毁。
当最后一缕化学味的黑烟消散在坑道里时。
赵铁柱环视了一圈，确认所有的现代物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但就在他准备坐回去歇口气的时候。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赵铁柱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坑道最深处的那面岩壁。
岩壁底部有一条不到半尺宽的岩缝，被几块碎石半遮着。
那里面，藏着一个用三层防水油布包裹的小包袱。
包袱里，是糖糖画的所有画——那些用蜡笔涂的火柴人、戴皇冠的红脸英雄、被太阳抱着的小人。还有雷战写的字条，以及那些从一型通道里掉下来的纸片留言。
赵铁柱盯着那条岩缝，一动不动。
“连长。”林秀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很轻，“那些画……也烧吗？”
坑道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条岩缝前，蹲下身子，用右手将那个油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掏了出来。
他打开包袱。
最上面那张画，是糖糖给马大海画的“戴皇冠的红脸英雄”。蜡笔的颜色鲜艳得刺眼，在这满是血污和硝烟的坑道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赵铁柱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只歪歪扭扭的金色皇冠。
“不烧。”
他的声音很轻，却硬得像铁。
“洋鬼子要是问起来，这就是老子部队里的小文书画着玩的。”
他将油布包裹重新包好，包了三层，扎得死紧。然后弯下腰，将它塞回了岩缝最深处，又搬了两块石头堵在外面。
“谁都不许碰这个。”赵铁柱站起身，扫了一眼全连，“丢了命可以，丢了这个不行。”
没有人问为什么。
每个人都懂。
那不是画。那是百年后的子孙，隔着时空给他们这些快要冻死饿死的老祖宗递过来的一把火。
焚毁行动结束后，赵铁柱让李金水通过拼凑的电台向团部发了一份加急电报，详细汇报了凯恩技术组的追踪情况，并建议今后的物资投送必须分散到至少五个不同的坐标点，绝不能有规律。
电报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复就来了。
不是团部的。
是通过一型通道残余波动传来的、一段极其短促的现代电子合成语音。
【收到。投送策略已调整。——雷战。】
赵铁柱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终于微微松了一下。
他靠回石壁上，想要闭眼歇一会儿。
可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犹如铁钉在肉里搅动般的剧痛，从左肩的伤口处猛地炸开！
“嘶——！”
赵铁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绷带。
绷带的外层已经被一大片暗黄色的渗液浸透了。
那股味道，从绷带缝隙里钻出来。
腐臭的、发甜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林秀芝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此刻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解开了赵铁柱的绷带。
只看了一眼。
她的手就开始抖了。
伤口的边缘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发黑发紫的颜色，创面中央渗出的脓液不再是正常的黄白色——而是一种让所有外科医生都会心沉到底的暗绿色。
“感染扩散了。”林秀芝咬着牙，声音发虚，“连长，你的伤口……已经是深层化脓了。”
赵铁柱皱了皱眉：“不是给老子留了一支盘尼西林吗？”
林秀芝的脸瞬间白了。
她猛地转过身，扑到赵铁柱的枕头旁边，一把掀开那堆烂草。
那支她偷偷藏在草堆里的青霉素针剂——此刻正碎成了两截，躺在被窝的角落。
玻璃药瓶的颈部，有一圈清晰的、细小的齿印。
旁边的草堆里，还留着几粒黑色的老鼠屎。
珍贵的药液早就流干了，被烂草和泥土吸得一干二净。
林秀芝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截碎玻璃，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鼠……”她的声音碎了，“老鼠把药瓶咬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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