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手指,停在了拉开的拉链口上。
书包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五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玻璃药瓶,瓶身干干净净,只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液体。
一管白色的软膏,被油纸包着,外面用橡皮筋扎了两道。
一盒叠成方块的白色纱布。
夹在这些东西中间的,是一板圆圆的白色药片,和两根用彩色塑料纸包着的棒棒糖。
赵铁柱盯着那两根棒棒糖,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拿到最后,指尖在书包内袋的夹层里碰到了一张纸。
他抽出来。
那是一张病房便签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有些笔画是反的,“膊”字明显写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
【赵叔叔不可以少胳膊 糖糖会难过】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坑道里的烛火在微微跳动,将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赵铁柱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另一只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惨白。
没人看到他紧闭的眼角渗出了一滴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用袖子擦掉了。
“连长?”林秀芝凑了过来。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条仔仔细细地折好,折成了一个极小的方块。然后费力地探身,从岩壁底部的缝隙里摸出那个三层防水油布包。
打开。
里面是糖糖画的所有画——火柴人、戴皇冠的红脸英雄、太阳抱小人。
他把纸条放了进去,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重新包好,塞回岩缝最深处。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林秀芝。
“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只吐了一个字。
林秀芝已经拿起了那五支药瓶。她将瓶子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拔出瓶塞闻了一下。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股熟悉的气味——是青霉素!
纯度极高的青霉素!比她之前用过的任何一批都要好!
而且瓶身上没有任何文字和标签。干干净净,连一个字母都没有。
“他们学聪明了……”林秀芝的鼻腔一酸,声音差点碎掉。
她没有再犹豫。从药箱里翻出消毒过的注射针管,快速抽取了第一支青霉素的药液。
“连长,右边屁股。”
赵铁柱二话不说翻了个身,咬着牙把破棉裤的腰带松了一截。
“进针了。”
林秀芝捏着针管,手腕一沉——
“嘶——!”
青霉素的肌肉注射本来就疼,更何况是在零下四十度的坑道里,药液冰冷,肌肉僵硬。那股酸胀的疼痛顺着臀部一路窜上脊柱,赵铁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直响。
就在这时候——
“连长!”
刘满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变戏法似的捏着一根棒棒糖。
他三两下撕开彩色塑料纸,将那根圆圆的、橘黄色的硬糖球,“啪”的一下塞进了赵铁柱的嘴里。
“含着甜的打针不疼!俺们村的小孩都这样!”
赵铁柱:“……”
他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刘满仓。
可那个橘子味的糖球已经化开了。
一股甜丝丝的、属于现代食品工业的、精准而浓烈的水果甜味,在他干裂的口腔里炸开了。
和那次吃到红烧肉饭团一样。
是百年后的味道。
是那个三岁半的丫头,从她自己的零食里省下来的。
赵铁柱含着棒棒糖,闭上了眼。
两行热泪从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脏兮兮的草垫上。
嘴里是甜的。
针扎在肉里是疼的。
心里是酸的。
全他娘的搅在一起了。
周围的老兵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自己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十二年来从不说一句软话的铁血连长,此刻嘴里叼着一根花花绿绿的棒棒糖杆子,眼角挂着泪珠,屁股上扎着针管。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噗——”张德彪没绷住,一口旱烟呛进了气管里,咳得弯下了腰。
“哈哈哈哈哈——”笑声像是炸开了锅,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硝烟味的坑道里轰然爆发。
断了腿的孙铁牛笑得在草垫子上直打滚,把伤口都崩疼了,一边“嘶嘶”吸着冷气一边笑得喘不上来。
陈老六用仅剩三根手指的残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连一直绷着脸的小石头,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赵铁柱含着棒棒糖,被笑声淹没,耳根子都红了。
“笑个屁!”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棒棒糖杆子在嘴角翘着,让这句骂人的话完全没了威慑力。
笑声更大了。
但笑着笑着,好几个人的声音就变了调。
那笑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是命悬一线后突然被一只小手拉住的庆幸。
是在地狱里吃到糖的荒诞。
是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温暖。
林秀芝拔出针管,用棉球按住针眼。她低着头,假装在收拾器械。
但她的手背上,有一滴水迹正在蒸发。
注射完成后,赵铁柱将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
他没有扔。
他把棒棒糖重新用塑料纸包好,塞进了贴近心口窝的口袋里——和李栓柱的三块钱、大白兔奶糖挤在一起。
那个口袋已经快装不下了。
“剩下那根棒棒糖,留给小石头。”赵铁柱闭着眼说了一句。
小石头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俺不吃那玩意儿”。但喉咙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从刘满仓手里接过那根棒棒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两个小时后。
奇迹开始显现。
赵铁柱的额头不再滚烫了。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降。
林秀芝解开绷带检查了一次。
伤口边缘那圈发黑发紫的组织,颜色正在变浅。暗绿色的脓液不再往外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正常的淡黄色渗出物。
“退烧了。”林秀芝的声音在发抖,“感染在控制住了。”
“连长的胳膊保住了!”
坑道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几个老兵用拳头捶着弹药箱,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赵铁柱靠在石壁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他没来得及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坑道外面。
一种从未听过的、诡异的“嘶嘶”声,正在风雪中快速蔓延。
那不是炮弹爆炸的声音。不是子弹划过的声音。也不是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是一种粘稠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雪地上疯狂燃烧的声音。
负责瞭望的新兵猛地扑回坑道口,脸色白得像纸。
“连长!外面的雪——雪着了!”
“不对——不是雪着了——是有白色的火从天上掉下来了!沾在啥上烧啥!用雪盖都盖不灭!”
赵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磷弹。
鹰国佬扔白磷弹了。
他猛地撑着石壁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阵地外围传来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救命!!胳膊上着了!拍不灭!拍不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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