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缇雅老师。
诺尔维雅像被烫到一样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她以为她已经习惯死亡了，就像习惯这漫长的冬季一样。
但从共友的口中再次听见这熟悉的名字时，她下意识地想起了许多细碎的像钻石一样闪耀的瞬间，从第一次合宿时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兽勇士，再到警卫处和蔼的副主任，最后，玛缇雅变成了他们“送你回家”的指导老师。
温暖，强大，威严，柔软，可靠。
她是完全的强者，成熟的长辈，忠诚的朋友……可以依赖的家人。
诺尔维雅总是不敢看墙上玛缇雅的照片。篝火上的笑颜已是不可返回的从前，她现在再想看见玛缇雅老师，就只能去名人堂抚摸她的棺椁，而那里只有玛缇雅残缺的躯体。
诺尔维雅无法想象那会是多么惨烈的场面，但是这根本无可避免——玛缇雅老师是伟大的兽勇士，她一定会履行她的职责，她不会后退，不会逃跑，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爱都变成了她的勇气。
诺尔维雅甚至无法悔恨，她不能假设她当时在场能够劝下玛缇雅老师，没有人能够阻止玛缇雅的死亡，这是一个无解的结局。
那些美好的记忆刮伤了她的骨头。只要回想起来就会疼痛。
怎么会那么痛。疼痛叫嚣着让她遗忘。忘记玛缇雅，她就不必这么痛苦，她就不会这样无力，她就不会这样愤怒……忘记是一个宽容的选项，没有人会指责她。
但她选择把所有记忆的细节都刻在碑上，她不要遗忘。爱是她最丰厚的财产，那是比金币更让她觉得安全的东西，她宁可痛苦也不能削减有关玛缇雅的记忆。
她只是需要时间。她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在听见玛缇雅的名字时不陷入沉默。
月樱华也注意到了诺尔维雅异常的表情，她以为诺尔维雅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因为玛缇雅的死亡被艾博斯格的院长茱莉亚·史密斯压了下来。
兽勇士的死亡会引起大陆之间的震动，现在还不是发布死讯的最佳时机。
但月樱华知道诺尔维雅是院长助理，她不可能不知道玛缇雅已经死亡。
月樱华猛然想起，玛缇雅曾经是“送你回家”队的指导老师。但是一般小队和指导老师的关系都不会太亲密，因为只短暂相处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还要上课、比赛，能和指导老师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雅雅，你和玛缇雅老师的感情很好吗？”
诺尔维雅点头，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的眼睛里明明还有凝结的水雾，但是她已经表现出不需要被安慰的平静。
“玛缇雅老师……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月樱华抿着唇，声音低了下去。
“这样……”
月樱华好像从来没见到过她这位学妹情绪失控的时候，这种冷静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固有印象下的冷漠，但她能感觉到诺尔维雅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妥帖的、软韧的善良。
“……学姐。”
月樱华回神，她问诺尔维雅刚才说了什么，她没听到。
诺尔维雅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茱莉亚院长很快截断了玛缇雅老师死亡的消息，学姐您远在北边大陆，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月樱华啊了一声。
“因为军队很重视艾博斯格。在所有学院里，军队最忌惮艾博斯格。
卢利特亚被大贵族管控，学生也都是贵族继承人，不可能完全维护卢利特亚。梅赫迪都是分析师，战斗力不算太强。只有艾博斯格坚持作为庇护所的职责，一直不间断地和有潜力的学生签订协议，这些学生属于艾博斯格的中坚力量。这点和军队收养孩子并培训的方式很像。所以军队觉得艾博斯格是个劲敌。
还有就是因为五大兽勇士之一，蛇族返祖科萨金娜，她在军队任职。她去参加了玛缇雅老师的葬礼。我们都在军队工作，我的权限不算低，而且艾博斯格还是我的学院，所以她说这些消息的时候没有避着我。”
月樱华提起工作相关的人和事就觉得浑身乏力，她急急问诺尔维雅想知道关于军队的那些具体信息。
诺尔维雅想了想，她从军队内部构成这个基本框架问起。
月樱华组织了下语言。
“军队的构成嘛？其实军队内部并不复杂。目前军队的首领是德米纳特·索里，他已经在位三十年了。他管理着军队内的所有部门，就像是君主在管理大臣，大臣或许会反驳，但在军队，所有人都必须服从德米纳特的命令。德米纳特有三个重要的心腹，这三个人分别掌控军队的经济、外交和人员调动。
军队控制着北边大陆大半的领地，这些领地被分划成不同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军队派出的负责人。这些负责人每个月都要上交报告到德米纳特的三个下属手里，经过筛选后有问题的才会到德米纳特面前。
军队有一套非常严密的制度，因为部门众多，所以按照制度行事非常重要。下属要服从上级的命令，这在军队是不能被打破的潜在规定。
噢对了，每个区域的负责人的下属们都必须是来自军队的人。军队每年都会收养很多有潜力的孩子，从小开始培养，他们长大后会到军队内的各个部门里工作。这些人是军队的核心力量，他们绝对拥护军队，并且在刚被收养的时候就会被判定是服从命令的人还是发布命令的人。”
月樱华暂时就想到这些，她不好意思地抿唇。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是不是有些混乱？”
诺尔维雅笑了一下。
“没有的，学姐。我想知道的东西已经很清楚了。”
军队首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军队内部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制度和稳固的传统。这种制度本身就会筛选出适合军队的首领。
也就是说，军队强硬的做派只适合强硬的首领，即使能够操控下一任军队首领的选拔，那也没什么作用。军队内部的联系密切，各区域之间的情况也很透明。军队的武力储备也很充裕，没有间断。同时，军队也一直在收拢人才，比如兽勇士萨金娜，比如她的学姐月樱华。
从外部侵入军队的势力需要数十年。从内部瓦解军队，怎么进入内部就已经是一个问题。最好的机会是下一任军队首领的选拔，但能够参与选拔的人选本身就是军队孵化出来的成功产物。他们的思想和军队的传统是契合的，他们手段再狠辣也不会背弃军队。
军队的存在很棘手。
“……学妹，其实这些东西你问茱莉亚院长会更快呀。”
诺尔维雅抬眸。
“茱莉亚院长对军队很熟悉么？”
月樱华点头。
“是的，你应该问，茱莉亚院长对哪个势力不熟悉呢？茱莉亚院长是特别厉害的吟游诗人，在西边大陆三大魔法学院的院长中，军队最忌惮茱莉亚院长。
卢利特亚的院长是光明神的傀儡，梅赫迪的院长深入浅出，沉迷学术。茱莉亚院长和他们都不一样，茱莉亚被称为‘潜藏的利剑’，一旦茱莉亚院长出现，她写下的就是带血的诗篇。
艾博斯格是属于史密斯家族的，但这个史密斯不是理事长的姓氏，而是茱莉亚院长的后缀。如果茱莉亚·史密斯不是院长的话，理事长清剿再多人也无法稳定局面。茱莉亚院长和理事长不是一个级别，很多管理层都更害怕理事长，他们都想错了。
茱莉亚院长的一个决定就能覆灭半个大陆，她是西边大陆的负责人，她的决定能够动摇世界的走向，她和军队的首领德米纳特是一个级别的。据说在很久之前，在她还没有当上艾博斯格院长的时候，她已经拥有了无上的实力和绝对的掌控力。
我不知道茱莉亚院长具体有多厉害，但是我知道军队对茱莉亚院长有多尊敬。他们对我的邀约是通过茱莉亚院长传递过来的，我来军队工作之前见过茱莉亚院长。
茱莉亚院长允许我为军队工作。她说她相信我能在军队做出一番事业。她说军队很快就会迎来新变动，她让我做好准备。她好像完全不会有担忧或是恐惧的情绪，她对于未来发生的一切都有把握。我都快毕业了，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稍微真实一点的茱莉亚院长。她深不可测，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甚至怀疑那些说她靠着理事长才能当上院长、没有什么用的传闻都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月樱华看着诺尔维雅，语气真挚。
“雅雅，我也见过军队的首领。在艾博斯格学习的这几年，我去了许多国家，见过很多厉害的人物。但是味道不一样。茱莉亚院长是我见过的所有大人物里，最无法判断的那一个。我只看到了她从黑暗中站出来的一个侧面的身影，我不知道她有多么庞大的力量，我不知道她还有多少秘密藏在黑暗里。
我知道的是，她比军队首领更可靠。
而你，诺尔维雅·莱丽，你是院长的助理。她承认你的能力，我相信你的未来，所以我愿意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现在掌控艾博斯格的是茱莉亚院长，她从幕后走到台前。我知道这是因为理事长昏迷不醒，但是理事长在昏迷之前应该也留下了一些布置，我不觉得能当上艾博斯格理事长的人会毫无准备地去冒险。尽管如此，茱莉亚院长还是出现了。她的理由很充沛，但是在我看来，这并不寻常。
我觉得世界要开始动荡了。
我的家族不能完全覆灭，我选择军队，我的妹妹会继承爵位，她会是国王的近臣。
军队，君主，学院和教派，世界上所有势力无非就是这四种，兽神都没有保护兽勇士，我们没出过兽勇士的家族怎么可能得到多少庇佑。
在学院这边，雅雅，你是我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最后我们都无计可施的时候，你能保护我的家人。”
诺尔维雅眼神微微颤动，她并不知道她这位学姐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艾博斯格是世界三大魔法学院之一，月樱华是艾博斯格的学生，是经验丰富的警卫员，也是军校联赛的上任冠军。
诺尔维雅认真地给了月樱华想要的承诺。她承诺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一天，她会庇佑月樱华的家人。
月樱华高兴地在原地跳了跳。她不吝说出更多诺尔维雅该知道的讯息。
“雅雅，尽管我觉得我的教学能力并不差，但是我觉得等到军校联赛的时候，你会获得最后胜利。所以我会以你为示例教他们该怎么打败你们，虽然很抱歉，但这是我的工作。你们可能无法夺冠。”
“学姐，艾博斯格会获得最后的胜利的。”
诺尔维雅弯起唇角，语气笃定。
月樱华以为这是诺尔维雅对艾博斯格的维护和对军队实力的轻视。
诺尔维雅知道不是。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明牌有明牌的玩法，她从不盲打。
她从来都有备用计划。无论是军校联赛，她个人的命运，还是整个世界的进程。
……
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间。
诺尔维雅和月樱华告别，月樱华依依不舍地把诺尔维雅送到了法阵，看着诺尔维雅坐上法阵后才回到自己的住所。
而诺尔维雅，即将见到艾尔利特曾经的“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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