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老王叔就已经在自家院子里忙活开了。
他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虽然领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老王叔一边对着镜子正帽子，一边嘿嘿傻笑。
这一宿他确实没怎么睡，没办法呀，兴奋的睡不着啊。
刚推开院门，正巧碰上了一身利落打扮准备出门的李云峰。
“云峰！起这么早哇？”老王叔眼睛一亮，赶紧大步跨了出来
“王叔，这当了支书就是不一样，瞧这派头，啧啧。”
“我这打算去趟县里办点事。”
“去县里？那感情好，我今儿得去公社把那任职的手续给办了，正好顺路，咱爷俩搭个伴儿！”
老王叔不由分说，拉着李云峰就往村口走。
半道上，老王叔这嘴就没停过，拉着李云峰的手那叫一个感激涕零：
“云峰啊，叔心里透亮。要不是你小子在陈书记面前那番举荐，这好事儿哪能砸我头上？叔这辈子还没这么露脸过呢！”
“叔，您看您又见外了不是？那是您老威望高，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
“行了行了，你小子别给叔灌迷魂汤。”
“今儿中午，你哪也别去，从县里办完事直接回叔家！我让你婶子去割了二斤五花肉，做正宗的红烧肉，咱爷俩好好喝两杯！”
李云峰打着哈哈应承着，两人说笑间就来到了公社。
跟老王叔在公社大院门口道了别，李云峰没耽搁，直接奔向了公社最气派的地方百货大楼。
真想要买人力三轮车这种“大件儿”，还非得去百货大楼或者农机公司碰碰运气不可。
还没进大门，李云峰就瞧见大楼旁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崭新的倒骑驴和人力三轮车。
那漆水在晨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胶皮轮胎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看得李云峰心里直痒痒。
他迈步走进大楼，径直走向了那挂着“五金交电”牌子的柜台。
柜台后头坐着个嗑瓜子的营业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李云峰也不恼，趴在柜台上，露出一脸灿烂的笑，敲了敲玻璃柜台：“大姐，请教一下，门口那人力三轮车怎么卖？得要多少票？”
营业员斜了他一眼，这才懒洋洋地开了口：
“那可是‘金鹿’牌的，结实着呢！两百六一辆，还得要一张工业券或者三轮车专项供应票。你有票吗？”
李云峰心里盘算了一下。两百六，这价格看来不算贵，但那劳什子的“供应票”才是最难搞的。
不过，李云峰既然敢来，心里自然是有底的。
“大姐，我这票……差了那么一星半点儿，您看有没有啥法子能通融通融？或者是这车有点磕碰的折价处理品也行啊。”
“小伙子，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大姐板起脸，义正言辞地敲了敲玻璃柜台，
“规定就是规定！没有三轮车专项供应票或者是工业券，给多少钱都不能卖！
你这是让我犯原则性错误，这是破坏国家统购统销的纪律！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
“大姐，您看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我这确实是急需……”
“急需也不行！哪怕你今天说破大天去，没票就是不行！”
大姐油盐不进，干脆抓起一把瓜子扭过头去，
“要么搞到票再来，要么就赶紧回去，别搁这儿耽误我上班！”
李云峰趴在柜台上，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那大姐依旧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眼看实在没辙，李云峰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走出了百货大楼。
刚一出门，正巧碰上了办完手续、红光满面的老王叔。
老王叔手里还捏着崭新的公社聘书，一眼就瞅见了耷拉着脑袋的李云峰，赶紧迎了上去：
“哎？云峰，你这是咋了？刚才不还生龙活虎的，怎么这会儿愁眉苦脸的？这是要买啥没买到啊？”
“是不是钱不够？叔这儿还有点儿公社发的补贴，你先拿去对付对付！”
“别别别，王叔，真不是钱的事儿。”李云峰连忙按住老王叔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买辆人力三轮车，可人家售货员说了，死活得要票，少一张都不行。”
老王叔听完，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吧嗒了一下嘴叹息道：
“哎哟，你说是没票啊……那这事儿倒是真麻烦了。
现在这年头，买这种大件儿，没那张纸就等于干瞪眼，谁敢随便往外卖？哎，对了，你小子花这冤枉钱买个三轮车干啥？”
“我想着买来做点小生意，平日里往县里或者公社拉点海货、杂物啥的，有个车也方便，总比牛车快不是？”
老王叔一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有个法子能帮你！你小子要是懂点手艺，不嫌弃旧货，就跟我来！”
说完，老王叔大手一挥，带着李云峰就往公社后街走去。
两人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七拐八拐地穿过了几条破旧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个占地颇大的大院子门前。
大门顶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国营物资回收站”几个大字。
院子里头堆满了破铜烂铁、废旧轮胎和散发着机油味儿的废弃机械，活脱脱一个大型废品收购站。
刚一迈进大门，老王叔就扯开大嗓门，熟门熟路地吆喝了起来：
“老郑头！死哪儿去了？还不赶紧出来接客！”
“催命呐！哪个不长眼的在老子这儿号丧！”
伴随着一阵中气十足的骂骂咧咧声，从里头的破砖房里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
这老头顶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嘴里斜叼着一杆熏得发黑的叶子烟，手里还拿着个沾满油污的扳手。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个老东西！我听说你这两天撞大运，咋的，不在村里摆谱，跑我这废品站上任来了？”
去，你这老东西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王叔哈哈大笑，走上前锤了老郑头肩膀一拳，两人显然是认识多年的老哥们儿，一见面就肆无忌惮地互怼调侃起来。
一通寒暄过后，老王叔收起了嬉皮笑脸，冲着身后的李云峰招了招手：
“来，云峰，过来。跟你介绍一下，这老家伙是我多年的铁哥们儿，也是这回收站的一把手，你叫他老郑叔就行。”
“老郑叔好。”李云峰机灵地走上前，顺手掏出那包没散出去的“大前门”，给老郑头点了一根。
老郑头接过带过滤嘴的香烟，在鼻子上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你这后生比懂事多了。说吧老王，无事不登三宝殿，带这小伙子来找我干啥？”
老王叔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老郑，我这大侄子打算做点拉货的小生意，急需一台人力三轮车。可他手里光有钱没票，百货大楼那边死活不卖新的。
我琢磨着你这儿路子广，带他来看看。”
“你给寻思寻思，站里有没有公家、厂子里退下来的那种报废三轮车？
或者是那些坏了不要的车架子、好零件啥的。你给行个方便，让他挑挑捡捡买一些回去，哪怕是自个儿动手组装拼凑一辆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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