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很急。
高晞月靠在廊柱上，怀里还抱着那把她最心爱的琵琶。
大红吉服已经被雪水洇湿了大片，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颤。
可她偏要穿着，偏要坐在这里。
她抬头看天。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比那炭炉里熏了朱砂的热气舒服多了。
她这辈子啊，就像这雪花，看着白，落到地上就脏了。
高晞月再睁开眼，就看见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女人。
一袭红衣，乌发如瀑，脚踝上系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那女人生得极艳，艳到让高晞月觉得自己这身吉服都寡淡了。
丰腰肥臀，秾丽得像三月枝头最饱满的桃花，可眉眼间又透着一股子凉薄，像是赏玩什么有趣的戏法。
“你是谁？”
红衣女人歪头看她，笑了。
那笑容懒洋洋的，像猫儿舔爪子，又冷又媚。
“来做买卖的。”
“买卖？”
“你这辈子，不甘心吧？”
阿妖走近两步，铜铃叮当响着。
“被利用，被下毒，富察琅嬅好好活着，如懿也好好活着，就你要死在这雪地里。”
高晞月手指攥紧了琵琶。
“我替你重活一次。”
阿妖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漫天大雪。
“你把魂魄给我。我替你去争，去抢，去拿回你该拿的东西。”
“重活……一次？”
高晞月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拿去。反正这破魂魄，我也不稀罕。”
阿妖伸手，指尖抵在她额头上。
冰凉的，像蛇。
高晞月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轻飘飘的，反而舒坦。
阿妖收回手，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冷去的身体。
高晞月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却弯着，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
绛雪轩。
弘历攥着玉如意，手心都出了汗。
熹贵妃在上头坐着，目光沉沉的，跟座山似的压着他。
底下站着几个秀女，富察家的琅嬅端庄持重，乌拉那拉家的青樱却没到。
“弘历，该选了。”
熹贵妃催了一声。
弘历“嗯”了一句，眼神还在往门口飘。
青樱还没来。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
青樱与他自幼相识，虽没挑明过，可那份心思是藏不住的。
今天这玉如意递出去，嫡福晋的名分就定了。
可青樱不来，他总不能一直等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富察琅嬅身上。
端庄，知礼，满洲大族出身，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弘历下意识抬头，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来了一个女子，一袭月白旗装，乌发如瀑，肤白胜雪。
她没看任何人，眸子轻轻垂敛着，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清冷疏离，如霜如雪，明明站在这满室华彩里，却像是山巅一捧孤雪，谁也够不着。
她身上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脚踝处隐约露出一截链子，碧玉珠子坠着几颗铃铛，走路时发出细细的叮当声。
弘历攥着玉如意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心里像有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这是什么人，怎么之前从没见过？
那女子抬起眼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弘历就觉得血往脸上涌。
那双桃花眼，清凌凌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他，不亲近，也不疏远，就是打量。
弘历非但不恼，反而心里更痒了。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玉如意已经递了出去。
“格格，格格你走慢点！”
阿箬的声音在外头炸开，尖得要命。
紧接着，青樱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发髻都跑歪了，脸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一进门就用沙哑的嗓子喊。
“弘历哥哥，我来给你掌掌眼！”
满屋子的人都看她。
熹贵妃皱了皱眉，富察琅嬅脸色不太好看，几个嬷嬷更是面面相觑。
选秀的场合，哪有这样闯进来的？
弘历也皱了眉。
他不是没看见青樱，只是刚才满心满眼都是门口那个雪做似的美人，这会儿被这么一喊，反而觉得刺耳。
青樱倒没察觉，撅着大红嘴唇就要凑上来。
“弘历哥哥，我路上耽搁了，没误了你的大事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弘历手里的玉如意上，再看那玉如意递给的方向是个陌生女子，脸都拉了下来。
“我与弘历哥哥青梅竹马，如兄弟一般，你选福晋怎么能不等我来呢？”
“谁让你进来的。”
弘历的声音冷下来。
青樱一愣，抬头看弘历，发现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头皱着，眼里带着明显的厌烦。
但她丝毫不慌，反而露出一个人淡如菊的笑容，伸手就要接过那象征着福晋的地位与体面的玉如意。
“弘历哥哥，自然是你求我来的了。”
弘历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小青梅好像有点听不太懂人话。
“选秀是什么场合，你当皇宫是你家后院吗？”
他把玉如意往身后一收，语气愈发严厉。
“衣冠不整，大呼小叫，你还有没有规矩？”
“弘历哥哥你要这么说，青樱百口莫辩。”
青樱嘟着嘴不甘地看向缩回去的玉如意，但并不认为这是少年郎的错。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富察琅嬅抿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熹贵妃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一定是熹贵妃威胁了自己的少年郎，才让弘历哥哥不能直接迎娶自己为福晋。
弘历哥哥他也很受伤很难过吧，肯定是不想让熹贵妃视她为眼中钉，如此训斥她一定也是为了保护她。
想到这里，青樱又扬起了独属于她的迷之微笑，翘起了护甲要维持自己的体面。
结果她抬眼一扫，又看到一个人。
那个穿着月白衣裳的女子正一脸鄙夷的看着她。
青樱自觉不能失了体面，于是把头翘得更高了。
那女子看完了青樱，又去看弘历，桃花眼微微一挑。
弘历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热，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那女子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不是害羞，不是矜持，是纯嫌弃。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弘历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来劲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放柔了几分。
“这位是？”
“汉军旗，高斌之女，高晞月。”
一旁的嬷嬷赶紧报上名来。
高晞月。
弘历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好听。
他转头看向青樱，声音又冷回去。
“你先退下，选秀结束再说。”
青樱跟没听到似的，也不管周围人们诧异的眼神，自顾自站进了选秀的队伍中。
熹贵妃都没忍住嗤笑一声，心里不免感叹一句。
宜修啊宜修，这就是你的好侄女。
她这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了句。
“弘历，该选了。”
弘历“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高晞月身上。
她始终没正眼瞧他。
可他偏就想让这双眼睛好好看看自己。
弘历攥着玉如意，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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