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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海



火车在平原上跑了整整一夜。
陈河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黑夜。偶尔有一盏灯从车窗外掠过,昏黄黄的,像一颗流星。更多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偶尔闪过的模糊影子——一棵树,一间房子,一座桥。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酒。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把脚翘在对面的座位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一直在哄孩子,哼着一首河生没听过的歌。孩子哭累了,终于睡着了,女人也靠着窗,闭上了眼睛。
河生睡不着。他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也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母亲站在村口的背影,一会儿想起大哥在月台上挥手的姿势,一会儿想起林雨燕站在黄河边的白裙子。他摸了摸衣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德顺爷的手。
他想起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他年轻时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洛阳,坐长途汽车,晃了四个钟头,吐了一路。父亲说,这辈子要是能去趟郑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父亲没去过郑州。他去了煤矿,就再也没回来。
现在,河生要去上海了。
他脑子里没有上海的样子。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是洛阳,有高楼,有电车,有霓虹灯。但上海,他想不出来。他在课本上见过上海的照片——外滩、南京路、黄浦江。那些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从书包里翻出录取通知书,借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这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划都刻在脑子里了。但他还是想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确认一遍,这是真的。
对面那个看报纸的中年人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去上海上学?”
“嗯。”
“哪个学校?”
“上海交大。”
中年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学校啊!考上了不容易。你是哪儿的?”
“河南的。”
“河南?”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河南哪儿的?”
“洛阳那边,一个县里。”
中年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报纸,翻到另一页。河生看见报纸的头版有条新闻,标题是《抓住机遇,加快发展,上海浦东进入发展新阶段》。他想起那张《人民日报》,想起德顺爷眯着眼睛看报纸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河生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黄河。黄河涨水了,浑黄浑黄的,水面上漂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站在水边,想伸手去捞,够不着。他想喊人帮忙,张不开嘴。水越涨越高,漫过他的脚,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他挣扎着,想往岸上跑,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他猛地醒了。车厢里已经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眼。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的风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不是他熟悉的黄土丘陵,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镜子。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地里的沟渠整整齐齐,一排排杨树笔直地站在路边。
“到哪儿了?”他问旁边的人。
“过了徐州了,”那人说,“快到安徽了。”
安徽。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到这个地方。火车继续往前,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平原还是平原,但房子不一样了,瓦房多了,土坯房少了;水塘多了,沟渠密了;树也不一样了,多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树。
中午,火车停在一个大站,很多人上下车。河生没动,他啃了一个母亲煮的鸡蛋,喝了几口自带的水。鸡蛋凉了,但还有咸味。他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月台上的人来人往。
下午,火车过了南京,过了长江。
长江。河生第一次看见长江。比黄河宽,比黄河清,水面上有大轮船,拖着一串驳船,呜呜地叫。他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直到长江消失在身后。
长江这么宽,那黄浦江呢?他想象不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火车终于到了上海。
河生背着行李走出车厢,脚刚踏上月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上海,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拧得出水。他穿着长袖衬衫,背上全是汗。
月台上挤满了人。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有人拉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牌子接人。喇叭里在广播,上海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他跟着人群往出口走,被人流推着,身不由己。
出口外面更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霓虹灯、路灯、车灯、广告牌上的灯,五颜六色的,晃得他眼花。他站在出口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新同学!新同学!上海交大的新同学!”一个声音在喊。
河生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几个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上海交通大学新生接待处”。他挤过去,一个人接过他的行李,问他:“船舶系的?”
“嗯。”
“好,上车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他被领上一辆大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新生,大包小包的,叽叽喳喳地说话。河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在腿上。车开了,驶出火车站,驶上一条大路。
他看着窗外,眼睛不够用了。高楼,一栋接一栋的高楼,几十层的那种,在老家想都不敢想。马路上车流如织,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像河里的鱼。路边的人行道上,人们走得很急,好像都在赶路。霓虹灯闪个不停,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都照亮了。
他想起德顺爷说的那句话:“上海外滩,洋楼高得能顶到天。”德顺爷说得不对。不是洋楼高得能顶到天,是所有的楼都高得能顶到天。
车开了很久,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河生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觉得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最后,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车停在一扇大门前,门柱上挂着块牌子:上海交通大学。
河生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校门口,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

报到的手续很繁琐。先到系里报到,领宿舍钥匙,再去财务处交学费,去后勤处领被褥,去食堂办饭卡。河生一个人跑来跑去,在一栋栋楼之间穿梭,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排队。他不太会说普通话,跟人交流的时候,对方经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要重复好几遍。他脸红,出汗,觉得自己的口音像一块疤,贴在哪里都不对。
宿舍在七号楼,一栋旧式的红砖楼,三层。他被分在三楼朝北的一间,六个人住。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胖胖的男生正趴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用一口北京话说:“嘿,新来的?哪儿的?”
“河南。”河生说。
“河南哪儿?”
“洛阳。”
“洛阳好地方啊!我去过龙门石窟,漂亮!”胖男生跳下床,伸出手,“我叫赵磊,北京的,学船舶的。”
河生跟他握了握手。赵磊的手胖乎乎的,很有力。
另一个男生正在整理东西,听见他们说话,也转过来。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我叫孙海平,浙江宁波的,也是船舶系。”
河生跟他们点点头,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门的下铺。他把行李放上去,铺好褥子,套好被罩。母亲做的被褥是棉花的,比学校发的厚实多了,铺上去软软的。他闻了闻,有太阳的味道。
后面几天,另外三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叫刘建国的,安徽农村的,黑黑瘦瘦的,话不多;一个叫张伟的,江苏南通的,家里是渔民,说话嗓门大;还有一个叫陈志远的,上海的,本地人,白白净净的,穿着时髦,说话慢条斯理的。
六个人,六个省,六种口音。河生觉得,这大概就是大学了。
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
大礼堂很旧,但很大,能坐上千人。墙上挂着校训:饮水思源,爱国荣校。河生坐在船舶系的方阵里,听校长讲话。校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讲了学校的历史,讲了钱学森校友,讲了“起点高、基础厚、要求严、重实践”的传统。河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他走进了一条河,一条很大很大的河,里面有无数的人,无数的事,无数的可能性。
校长讲到最后,说了一句话:“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交大人了。交大人的肩上,扛着国家的未来。”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
散会后,赵磊拍着他的肩膀说:“怎么样,激动不?”
河生点点头。
“我反正激动坏了,”赵磊说,“这可是交大啊!钱学森的母校!将来毕业了,我也要去搞导弹!”
河生没说话。他想起林雨燕说过的话——“你物理那么好,应该学造飞机大炮。”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忽然觉得,也许她是对的。
军训开始了。
九月的上海,秋老虎正凶。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操场上没有一棵树,水泥地晒得发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窜。河生穿着迷彩服,戴着军帽,扎着武装带,站在队列里,汗从脸上流下来,流到脖子里,流到背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安徽人,黑得像块炭,嗓门大得能把玻璃震碎。他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纠正动作,一个一个地抠。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不许动,不许擦汗,不许眨眼。有人晕倒了,被扶到树荫下,灌一瓶十滴水,歇一会儿,又回来接着站。
河生没晕。他从小在地里干活,晒惯了。但腿还是酸,腰还是疼。他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晚上回到宿舍,六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赵磊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说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刘建国一声不吭地揉着脚,脚上起了两个泡。张伟倒头就睡,鼾声如雷。陈志远慢条斯理地擦着防晒霜,说你们农村来的就是皮实,我们城里人不行。
河生没说话。他躺在铺上,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家里的地,想起锄草时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想起挑水时肩膀磨出的茧子。那些苦,比站军姿苦多了。但他从来没觉得苦过。那时候,他只想着怎么把活干完,怎么让母亲少累一点。
现在呢?他站在这儿,穿着军装,站在上海交大的操场上,听教官喊口令。这一切,像梦一样。
军训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练正步,教官让他们一排一排地走。河生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但教官还是不满意,说他的手臂摆得不够高,腿踢得不够直。让他单独走一遍。河生走了,教官还是摇头,让他再走一遍。又走了,教官还是摇头。
“你到底行不行?”教官有点不耐烦了。
河生没说话。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人憋着笑,有人小声议论。
“再来一遍!”教官说。
河生深吸一口气,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每一步都用尽全力。走完,教官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这一遍还行。归队。”
河生回到队列里,心跳得很快。赵磊在旁边小声说:“哥们儿,你没事吧?”
“没事。”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教官不耐烦的语气,想起周围人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行。不会说普通话,不会跟人打交道,连走个正步都走不好。他在老家是全县第一,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乡亲们嘴里的状元。到了这儿,他什么都不是。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他攥着铃铛,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了。
河生第一次走进大学的教室,发现和高中完全不一样。教室很大,能坐一两百人。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下面坐着一片人,没人点名,没人管你听不听。有人在看闲书,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写别的课的作业。河生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认真记。他怕自己听不懂——老师讲课用的都是普通话,语速很快,偶尔还会蹦出几个英语单词。他听不太懂,就使劲听,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下课了再慢慢消化。
第一学期的课有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英语、计算机基础、工程制图,还有一门思想政治教育课。河生最怕的是英语课。他在中学学的英语是哑巴英语,会做题,不会说。老师让站起来回答问题,他憋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全班都看着他,他脸红得像火烧。
下课后,英语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李,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
“陈河生,你中学是在哪儿上的?”
“河南,一个县里。”
“英语基础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会说。”
李老师笑了:“没关系,这是很多新生的通病。尤其是农村来的学生,口语普遍弱一些。我给你推荐几本听力材料,你每天听半个小时,慢慢就会好的。另外,学校有英语角,每周五晚上,你可以去练练。”
河生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到操场边上的小树林里,戴着耳机听英语。听一遍不懂,听两遍;两遍不懂,听三遍。他把每个单词都抄下来,查字典,背下来。晚上下了自习,他再去英语角,站在人群里,听别人说,偶尔自己说一句,结结巴巴的,但越来越不害怕了。
一个月后,李老师又叫他去办公室,让他念了一段课文。他念完了,李老师点点头:“进步很大。继续坚持。”
河生走出办公室,心里忽然觉得,也许他什么都能学会。只要肯学。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方卫国来了。
方卫国在华东师大读书,离交大不远,骑车二十多分钟。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穿着运动服,戴着棒球帽,一到宿舍楼下就大喊:“陈河生!陈河生!”
河生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方卫国站在楼下,朝他挥手。他跑下楼,方卫国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兄弟!想死我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到上海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两个人找了个小饭馆,要了几个菜,一瓶啤酒。方卫国话多,一坐下来就开始说,说华东师大怎么样,说他们系里的女生多漂亮,说他加入了学生会,说他准备竞选班长。河生听着,偶尔插一句。
“你呢?”方卫国问,“交大怎么样?”
“还行。”
“还行?你们学校可是钱学森的母校!你学什么专业来着?”
“船舶工程。”
“造船?”方卫国愣了一下,“你咋想起来学这个?你不是物理好吗?应该学核物理、搞导弹啊。”
河生没说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选了船舶工程。报志愿的时候,他看着招生简章上的专业列表,一个个看过去。机械、电机、化工、土木……他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看到“船舶与海洋工程”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黄河,闪过黄河上的木船,闪过德顺爷拉过的纤绳。他就选了。
“造船也挺好,”方卫国说,“将来造航空母舰!”
河生笑了:“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方卫国喝了一口啤酒,“你想想,咱们这一代,什么干不出来?我前几天看报纸,说中国要造大飞机,要造高速铁路,要造航空母舰。这都是机会!你学造船,将来搞国防,多牛!”
河生想起军训时教官说的话,想起校长说的“扛着国家的未来”,想起林雨燕说的“学造飞机大炮”。他忽然觉得,方卫国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能造点什么。
“你呢?”他问,“你学什么?”
“中文。”方卫国说,“将来当记者,或者当作家。写文章,记录这个时代。”
河生看着他,方卫国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他说:“你肯定行。”
“那是!”方卫国笑了,“咱俩一起努力!你在交大造航母,我在报社写文章。等将来老了,咱们坐在一起喝酒,吹牛,说当年……”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眼眶有点红。
“河生,”他说,“你知道吗?我来上海之前,我爸跟我说,你跟河生好好处,那是你一辈子的兄弟。我爸说,你们俩都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不管走到哪儿,根都在那儿。”
河生点点头,没说话。他端起啤酒杯,跟方卫国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十月的上海,天气凉快了一些,桂花开着,香得很浓。方卫国指着远处的一栋楼说:“那是我们系的教学楼,民国时候盖的。漂亮吧?”
河生看了看,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爬满了藤蔓。他说:“漂亮。”
“你那边呢?交大有什么好看的?”
“有……图书馆很大。”
方卫国笑了:“你就知道图书馆。”
两个人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水不宽,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在路灯下晃晃悠悠的。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给家里写信了吗?”
“写了。”
“我也写了。我爸回信说,我妈想我想哭了。我看了信,也哭了。”
河生没说话。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那封他寄出去的信。
那是他到上海后的第二天写的。他在信里说,上海很大,学校很好,宿舍有六个人,食堂的饭不贵,让他妈别挂念。他写得很短,一页纸。写完以后,他去邮局买了邮票,贴上,塞进邮筒。
信寄出去以后,他就开始等回信。一天,两天,三天……第七天,回信来了。是大哥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河生:
信收到了。妈让我给你回信。她说,让你好好学习,别挂念家里。家里都好,地里的玉米收了,今年收成不错。你嫂子有了,明年春天就当爹了。妈的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在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吃饭别省,该花的钱就花。天冷了,上海比咱这儿暖和,但也要多穿点。
大哥
河生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铜铃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村口,穿着那件蓝布衫,朝他挥手。他朝母亲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风里。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十月底,河生第一次去了外滩。
是陈志远带他去的。陈志远是上海人,家就在徐汇区,离学校不远。他说,你们外地来的,来了上海不去外滩,等于白来。
他们坐公交车去的,15路,从徐家汇到外滩,坐了大半个小时。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南京路,他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地方。路很宽,两边全是商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衣服、鞋子、手表、电器、化妆品。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摆在一起。路上的人多得走不动,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有背着大包的外地人。
到了外滩,陈志远领着他走到江边。黄浦江在眼前展开,比长江窄一些,但更热闹。江面上有货船,有客轮,有小舢板,还有一艘大游轮,张灯结彩的,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宫殿。江对面是浦东,跟这边完全不一样——这边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一栋栋老洋楼,像一排老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站在那里;那边是空地,稀稀拉拉几栋楼,更多的是农田和工地。
“那边,”陈志远指着江对面,“以后就是上海的未来了。我爸说,浦东要开发,要建金融中心,要建世界最高的楼。”
河生看着那边。他想起那张报纸,想起***同志站在空地上的照片。原来,就是这里。
他趴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黄浦江。江水是灰绿色的,比黄河清,比长江浑。水面上漂着一些垃圾,塑料瓶、泡沫板、树枝。一艘拖船从前面开过,突突突地响,船尾拖着一串驳船,装满了集装箱。
“你知道吗?”陈志远说,“这黄浦江,跟你的黄河,是通的。”
“通的?”
“对啊。黄浦江流进长江,长江流进东海。你从洛阳坐火车来上海,黄河的水,比你先到。”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也许德顺爷说得对。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陈志远又带他去了城隍庙。城隍庙人多,挤得走不动。有卖小笼包的,有卖五香豆的,有卖梨膏糖的,有卖丝绸的,有卖工艺品的。陈志远买了一笼小笼包,请河生吃。小笼包很小,皮薄得透明,里面包着汤,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河生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吗?”陈志远问。
“好吃。”
“这是上海最有名的小吃。以后我带你多吃几家。”
河生点点头。他忽然觉得,陈志远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回来的路上,河生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想着心事。他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林雨燕。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母亲是不是在院子里纳鞋底?大哥是不是在工地上搬砖?林雨燕是不是在新乡的大学里,坐在教室里听课?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凉凉的。
回到宿舍,赵磊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外滩了。赵磊说:“外滩有什么好看的?我去过,就是一堆旧房子。”
河生没说话。他觉得外滩很好看。那些旧房子,每一栋都不一样,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故事。他站在那些房子前面,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想起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洋楼,想起父亲说的“这辈子要是能去趟郑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
他想,父亲要是活着,要是能看见这些,该多好。

十一月,天冷了。
上海的冬天不像老家,老家冷是干冷,穿厚了就不冷了。上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一件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
河生不觉得鬼。他觉得冷就是冷,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从小冬天都穿不暖,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太习惯——上海的冬天会下雨。不是老家那种暴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湿漉漉的,衣服晾在外面,好几天都干不了。河生把衣服晾在宿舍里,挂在床头,把整个房间弄得潮乎乎的。赵磊说他有意见,但也没说什么。
十一月下旬,系里开了一个会,请了一个老教授来给学生讲专业。老教授姓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他站在讲台上,讲船舶工程的历史,讲中国的造船业,讲世界船舶技术的发展。
“同学们,”孟教授说,“你们选择船舶工程,这个选择是对的。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广阔的海域,我们要保卫海洋权益,要发展海洋经济,要靠谁?靠你们!靠你们这些学船舶、学海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学船舶没前途,不如学计算机、学金融。我告诉你们,这是短视!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造船工业,没有强大的海军,就没有真正的强大。你们去看看历史,大英帝国为什么称霸世界?因为它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美国为什么能当世界警察?因为它有十一艘航空母舰。我们中国呢?我们有什么?”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我们什么都没有。”孟教授的声音低下来,“我们的大多数军舰,还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旧装备。我们的民用船舶,很多都是买别人的技术,造别人的设计。我们离世界先进水平,至少差二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正因为有差距,才需要你们去追赶。正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才需要你们去创造。你们这一代人,是中国造船工业的希望。你们要记住,你们学的不是一门普通的技术,你们学的是国家的脊梁。”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跟着鼓掌,拍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想孟教授的话。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出来的那棵树,想起那棵树卖了三十块钱,给家里买了头猪崽。他想起德顺爷,想起德顺爷拉过的纤绳,想起纤绳勒进肩膀的肉里,一步一叩首。他想起黄河上的木船,小小的,破破的,在浑黄的水里颠簸。
他想起孟教授说的“国家的脊梁”。这四个字,他以前听过,但从没想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什么关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越来越光滑了,上面的字迹还是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刻的是“平安”。
德顺爷,您放心。我会平安的。我会好好学,将来造大船,造大舰,造咱们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从孟教授的话里,也许是从方卫国的酒话里,也许是从林雨燕的那句话里。也许,是从黄河里。

十二月,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是寄到学校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陈河生:
你好吗?我到新乡已经三个月了,一直想给你写信,但不知道写什么。今天终于下定决心写了。
我在河南师大数学系,学校不大,但挺漂亮的。宿舍住六个人,都是河南的,有两个是郑州的,一个洛阳的,一个南阳的,一个信阳的。大家都挺好的,对我也好。
上课有点难,高数跟高中的完全不一样,一开始听不懂,急得哭了好几次。后来慢慢习惯了,也能跟上了。我们老师挺好的,讲课很仔细,不会的可以去问。
你那边怎么样?上海大吧?交大好吧?你学得怎么样?听说交大很严的,你要加油。
前几天,我去黄河边了。新乡这边也有黄河,离学校不远,骑车子半个钟头。我一个人去的,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想起了咱们在洛阳的时候。你记得吗?你走之前,咱们在黄河边见过一面。那天太阳很大,我穿着白裙子,你穿着那件蓝衬衫。
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就不后悔。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记得你。你也要记得我。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那些她写的时候可能犹豫过、改了又改的句子。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铜铃、书签、照片、大哥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给她写了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很大,交大很好。我学的是船舶工程,就是造船。老师说,这个专业很重要,关系到国家的海洋权益。我一开始不太懂,现在慢慢懂了。
高数确实难,我也在努力。英语更难,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但我每天早上起来练,已经好多了。
你说你去黄河边了。我也想去。上海的黄浦江也流进海,但跟黄河不一样。黄河是浑的,黄浦江是灰绿的。黄河的水声很大,黄浦江的水声很小。我在黄浦江边站着的时候,听不见水声,只听见船鸣笛。
但我想,水都是一样的。不管在哪儿,都是水。
你在新乡好好的。当老师挺好的,你不是一直想当老师吗?将来毕业了,回洛阳,教学生,多好。
我会记得你的。我说过的话,不会忘。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一月,期末考试。
河生紧张得不行。他虽然平时学得认真,但大学的考试跟中学不一样,题量大,难度高,还有很多需要灵活运用的东西。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
图书馆是老建筑,民国时候盖的,红砖墙,拱形窗,里面全是木头书架,走在地板上会咯吱咯吱响。河生喜欢这个地方,安静,暖和,到处都是书。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每天坐在那里,看书,做题,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赵磊也来图书馆,但他坐不住,看一会儿书就要出去抽烟。刘建国也来,他比河生还认真,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张伟不怎么来,他说图书馆太闷,他喜欢在宿舍看书。陈志远偶尔来,来了就坐在河生旁边,问他题。
考试周那几天,河生瘦了五斤。他本来就瘦,这下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考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排第十三。高等数学九十二分,大学物理八十八分,英语七十五分,计算机基础八十一分,工程制图九十三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十三名。不是最好,但也不差。他想,下学期再努力一点,也许能进前十。
赵磊考了第二十八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行啊!比我强多了!”刘建国考了第九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伟考了四十五名,嚷嚷着说下学期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六名,慢条斯理地说:“还行吧。”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大哥他考了第十三名。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十三名已经很好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寒假回不回家?
火车票很贵,硬座要六十多块。来回就是一百多。他算了算手里的钱——学费是大哥东拼西凑借的,生活费是母亲卖鸡蛋攒的,加上他平时省吃俭用,手里还剩不到一百块。要是买了火车票,下学期开学就没钱吃饭了。
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他决定不回了。
他给大哥写了封信,说寒假在学校复习功课,不回去了。让大哥别挂念,让他妈别担心。
信寄出去后,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家,想母亲,想大哥,想黄河。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回去一趟,一个学期的省吃俭用就白费了。
寒假第一天,宿舍里空了。
赵磊回了北京,刘建国回了安徽,张伟回了南通,陈志远回了家——他家就在上海,骑车二十分钟。只有河生一个人留在宿舍里。
整栋楼都空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河生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书,做题,听英语。饿了就去食堂——寒假期间食堂只开一个窗口,每天供应三顿饭,菜色简单,白菜炖豆腐,馒头,稀饭。
他有时候去图书馆,但图书馆寒假只开半天。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冬天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草坪枯黄了,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黄黄的,香香的。他站在腊梅前面,闻着花香,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花。枣花也是香的,但跟腊梅不一样。枣花的香是甜的,腊梅的香是清冷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河生去食堂吃饭,发现食堂做了饺子。他打了一份,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一个人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很好吃。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去年小年,他在家里,母亲包了饺子,大哥喝了一瓶酒,嫂子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上帮忙。那天的饺子也是白菜猪肉馅的,但比食堂的好吃。
他吃完饺子,走出食堂。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很安静。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被他焐热了,又凉了。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铃铛里面刻着两个字,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
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德顺爷,我很平安。您放心。
除夕那天,河生去了方卫国的学校。
方卫国也没回家。他说,他想在上海过一个年,看看大城市是怎么过年的。两个人在华东师大的食堂里吃了一顿年夜饭——食堂加了菜,有鱼有肉有鸡,还有一瓶黄酒。方卫国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话更多了。
“河生,”他说,“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在干什么?你也许在造船厂,在研究所,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电视台,在写大新闻。咱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河生想了想,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方卫国,我是陈河生。”
方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他擦了擦眼睛,说:“你说得对。不管变成什么样,咱们还是咱们。”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火花。方卫国指着天空说:“你看,上海过年也放鞭炮。跟老家一样。”
河生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火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他想起老家的除夕,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烧纸,想起大哥在门口贴春联,想起德顺爷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听着鞭炮声。
他想,德顺爷已经不在了。德顺爷的土坯房,已经沉在水底了。他家的老院子,也已经沉在水底了。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坡,那些他挖过野菜的河滩,都在水底了。
黄河的水,淹了它们。黄河的水,流到了这儿。
他站在上海的夜空下,看着烟花,忽然觉得,他离老家并不远。黄河的水流到东海,东海的浪拍到上海的岸。他站在这里,就是站在黄河的尽头。
烟花放完了,夜空又黑了下来。方卫国说:“走吧,回去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河生点点头。两个人走出校门,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河生走在上海的街头。除夕夜,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德顺爷,过年好。
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要看书,要学习,要准备下学期的课程。他要考进前十,要拿奖学金,要把学费挣出来。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父亲在天上看见,他的儿子,没有给他丢人。
他走进校门,走上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他忽然想起德顺爷的另一句话。那是在黄河边上,德顺爷说的最后一句话。
“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没忘。他不会忘。
他走进宿舍楼,走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脱了鞋,躺下来。
枕头底下,那些信、那个书签、那张照片、那支钢笔,都在。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慢慢变暖。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的,隐隐约约的。除夕夜还没过完,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一九九五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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