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修正文学 > 大河之上 > 第九章 浪潮

第九章 浪潮


一九九五年九月初,上海的热还没有退干净。
陈河生提前三天返校。他从洛阳坐火车,又是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上海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火车站里人不多,他背着旅行袋走出站台,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热,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路灯亮着,照得广场上昏黄黄的。远处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沉默的山。
他坐上了第一班15路公交车。车里没几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有的靠着窗户打瞌睡,有的盯着窗外发呆。河生坐在最后一排,把旅行袋放在腿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柴油味和路边早餐摊的油条味。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经过南京路、外滩、十六铺,然后拐进徐家汇,最后停在交大门口。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么密了,有些叶子开始发黄,边角卷起来。草坪上有露水,亮晶晶的,踩上去鞋底会湿。他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到了七号楼。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都空着,光秃秃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窗户关着,屋里闷得慌,有一股霉味。他把旅行袋放在自己的铺位上,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
他开始打扫卫生。扫地、擦桌子、擦床板、拖地。他把赵磊的、刘建国的、张伟的、陈志远的桌子都擦了一遍。然后去水房打了一桶水,把地板拖了两遍。忙了一个多小时,宿舍里干净了,窗明几净的,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旅行袋里掏出母亲给准备的东西:一袋干枣、一袋花生、一瓶辣椒酱、一双新布鞋。他把干枣和花生放在桌上,把辣椒酱放在窗台上,把布鞋放在床底下。然后掏出那个日记本——林雨燕送的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的,上面印着“河南师范大学”几个字。他翻开,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一九九五年九月三日,返校。上海,晴。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铜铃、书签、照片、钢笔都在。他摸了摸,一样不少。
后面的几天,室友们陆续回来了。
刘建国是第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河生正坐在床上看书。刘建国背着一个大编织袋,跟上学期一样,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红薯、花生、核桃,还有一瓶自家做的柿子醋。
“给你的。”
河生接过来,说:“你妈又让你带这么多。”
“她怕我在学校饿着。”刘建国说,开始收拾铺位。
河生注意到他的鞋还是那双解放鞋,鞋底更薄了,鞋面上又多了两个补丁。他的行李还是那个编织袋,被套还是那床旧棉被,被套上的补丁多了一块。但他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吉米多维奇版的,厚厚的,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赵磊第二天到的。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进门就喊:“可算回来了!北京热死了!上海怎么样?还热不热?”他一边说一边脱外套,从箱子里掏出各种东西——果脯、茯苓夹饼、驴打滚,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跟上学期一模一样。“来来来,都尝尝。”
张伟第三天到的。他扛着一个大蛇皮袋,里面装满了海鲜——带鱼、黄鱼、虾干、紫菜,还多了一样东西:一袋蛏干。“我妈说了,这个炖汤特别鲜。”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开始讲暑假的事,讲他爸换了新船,讲他们村要建渔港了,讲他学会了开摩托艇。
陈志远最后到。他还是那样,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但他带了一样新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IBM的,黑黑的,方方的,像一块砖头。
“这是啥?”赵磊凑过来看。
“笔记本电脑。”陈志远说,“我爸从香港带回来的。”
“多少钱?”
“不知道,没问。”
赵磊咋了咋舌。河生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现在知道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不一样就不一样,没什么好比的。

大二上学期的课表发下来了。
河生看了一眼,觉得比大一紧了很多。专业课多了——船舶静力学、船舶结构力学、流体力学、材料力学。还有高等数学下册的续篇——数学物理方法,以及大学物理的续篇——电动力学和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加上英语、政治、计算机这些公共课,一周五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第一堂课是船舶静力学。讲课的老师姓孟——就是去年做专业介绍的那个老教授,孟教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船舶静力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是你们专业的第一门核心课。这门课学好了,后面的课才能学懂。学不好,趁早转专业。”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孟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粉笔字很漂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然后他开始讲。他从阿基米德定律讲起,讲到浮性、稳性、抗沉性。他讲课的速度不快,但信息量很大,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脑子里。河生坐在第一排,拼命记笔记。他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走,一个字都不敢漏。
下课以后,河生坐在座位上,把笔记看了一遍。他发现孟教授讲的很多东西,课本上没有。那些是经验,是几十年工作积累下来的东西,课本上找不到。
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您讲的有些内容,课本上没有。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参考书可以看?”
孟教授看了他一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英文的,你看得懂吗?”
河生接过来,翻了翻。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很多单词不认识。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
“试试?”孟教授看着他,目光有点锐利,“做学问不能靠试试。要么做,要么不做。试,就是给自己留退路。”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做。”
孟教授点点头,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都是英文的,关于船舶稳性、船舶阻力的。“这些你都拿去看。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来问。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永远看不懂。”
河生抱着一摞书回到宿舍。赵磊看见,说:“操,你这是要干啥?考研啊?”
“不是。孟教授给的参考书。”
“英文的?”赵磊翻了翻,“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河生没说话。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本,开始看。第一个单词就不认识。他查字典,把意思写在旁边。第二个单词也不认识。他又查。第三、第四、第五……一页下来,查了二十多个单词,页边写满了中文。
但他没有放弃。他每天晚上看两页,查单词、记笔记、理解内容。看不懂的地方就标出来,第二天去问孟教授。孟教授每次都很耐心,但也很严格。他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让你自己想,自己推导。
有一次,河生问了一个关于船舶稳性力臂的问题。孟教授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学过积分吗?”
“学过。”
“那你为什么不用积分去算?”
河生回到宿舍,算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用积分的方法重新推导了稳性力臂的公式,发现跟课本上的结果一模一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孟教授的意思——学问不是背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把推导过程写在纸上,第二天拿给孟教授看。孟教授看了,点点头,说:“行。下次有问题,先自己想。想三天还想不出来,再来问我。”
从那天起,河生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问题,先自己想。想一天,想两天,想三天。实在想不出来,再去问。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辈子。

九月下旬,系里组织了一次新生专业介绍会。
说是新生,其实是给大二的学生开的。孟教授站在讲台上,讲船舶工程的发展历史和未来前景。他讲了中国造船业的现状——产量世界第三,但技术落后,很多关键设备还要靠进口。讲了世界造船业的格局——韩国第一,日本第二,中国第三,但差距很大。讲了未来的发展方向——高技术船舶、海洋工程、深海装备。
“你们知道吗?”孟教授说,“世界上最大的集装箱船,能装两万个标准箱。中国造不出来。世界上最先进的液化天然气船,法国和韩国能造,中国造不出来。世界上最豪华的游轮,意大利和德国能造,中国造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
“这些,都是你们将来要做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
散会后,赵磊说:“孟教授真会煽情。我差点哭了。”
张伟说:“你哭啥?你又不会造船。”
“我怎么不会?我学的不就是造船吗?”
“你学的?你上学期高数才考六十多。”
“那是意外。这学期我好好学。”
两个人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在想孟教授说的话。世界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中国是第三,但离第一还很远。他想,他能不能做点什么?让中国变成第一?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十月初,学校举办了一场形势教育报告会。
全体大二学生到大礼堂集合。报告人是校党委宣传部的部长,姓孙,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有条理。他讲的是国际形势和中国周边态势。
“……当前,国际形势复杂多变。冷战结束后,世界格局发生深刻变化。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企图建立单极世界,到处插手别国内政。在中国问题上,美国一方面承认一个中国原则,另一方面又不断违背一个中国原则,……”
大屏幕上放了一些图片——东南沿海海峡的地图、美国航母的照片、中国人民解放军演习的画面。河生看着那些图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1994年的那次形势教育报告会,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想起了方卫国说的“将来要是打仗,咱俩都得去当兵”。那时候他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岁了,学的是船舶工程,造的是军舰、潜艇、航母。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了。不是“将来要是打仗”的事,是他正在学的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不对,是用来保卫国家的。
报告结束后,辅导员把河生叫到办公室。
“陈河生,你在班上是班干部吧?”
“嗯。”
“学校要成立一个国防科技协会,是学生社团,挂靠在武装部下面。每个系要推荐几个学生参加。我们系推荐了你。你愿意吗?”
河生愣了一下:“国防科技协会?”
“对。主要是组织一些活动,参观、讲座、讨论什么的。让同学们了解国防科技的发展,增强国防意识。你学习成绩好,又是党员——你入党了吗?”
“还没有。写了申请书。”
“那更要参加了。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河生说,“我参加。”
辅导员点点头,给了他一张表格,让他填好交上去。
回到宿舍,河生把表格填了。赵磊看见了,说:“国防科技协会?我也想去。能不能帮我问问?”
“你自己去跟辅导员说。”
赵磊真的去了。第二天回来,说辅导员同意了。张伟也想去,但辅导员说名额有限,每个系只能推荐三个。最后船舶系推荐了河生、赵磊和一个叫王海洋的女生。
国防科技协会的第一次活动是在十月下旬。
活动地点在武装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来了二十多个学生,来自不同的系——船舶、机械、电子、材料、力学、数学、物理。会长是个研究生,姓韩,学的是导弹设计,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我们这个协会,”韩会长说,“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让大家了解国防科技,增强国防意识。将来你们毕业了,很多人会去国防单位工作。现在多了解一些,将来少走弯路。”
他讲了中国国防科技的现状——核武器、导弹、卫星、军舰、飞机。讲了两弹一星精神——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讲了钱学森、郭永怀、邓稼先这些人的故事。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激动。他想,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搞的是***、氢弹、导弹、卫星。他搞的是船舶,是军舰、潜艇、航母。虽然不一样,但精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国家。
活动结束后,河生跟韩会长聊了几句。
“你是学船舶的?”韩会长问。
“嗯。”
“好专业。现在海军建设正需要人。你知道咱们国家有多少艘驱逐舰吗?”
“不知道。”
“十几艘。美国有多少?几十艘,而且都是先进的宙斯盾舰。差距很大。”
河生没说话。他在想,十几艘和几十艘,差距有多大。一艘驱逐舰要造多久?两年?三年?造十几艘要多久?三十年?五十年?他不敢想。
“所以,”韩会长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一代人,任务很重。”
河生点点头。

十一月初,协会组织了一次参观活动。
去的地方是江南造船厂。中国最大的造船厂,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造过中国第一艘潜艇、第一艘护卫舰、第一艘万吨轮。
河生激动得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船厂是什么样子的?船坞是什么样子的?军舰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象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大巴车出发。从徐家汇到黄浦江边,开了大半个小时。车窗外是工业区的景象——大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还有焊接的烟味。
车停在船厂门口。门卫检查了证件,放行。大巴车开进去,河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他看见了船坞——巨大的坑,比学校的操场还大,里面停着半艘船,只造了一半,龙骨、肋骨、外板,一层一层的,像一个巨大的骨架。他看见了龙门吊——巨大的起重机,横跨在船坞上方,像一座铁桥。他看见了船台——斜坡上的轨道,上面停着一艘新船,刷着灰色的漆,舰艏高高翘起,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他下了车,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半艘船。船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站在它面前,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想,这就是他要造的东西。这么大,这么重,这么复杂。他学的那点东西,够用吗?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工程师,姓周,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脸上有油污。他带着他们参观,一边走一边讲。
“这是三号船坞,长三百二十米,宽四十八米,能造十万吨级的船舶。现在在建的是一艘集装箱船,三千四百箱,是出口德国的。”
河生看着那艘船,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竖着,外板一块一块地焊上去。电焊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流星,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在船上走来走去,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切割,有的在吊装。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周工程师带他们去了另一个船坞。这个船坞门口站着卫兵,挂着牌子:“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周工程师跟卫兵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卫兵放行。
走进去,河生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船坞里停着一艘军舰,灰色的,线条流畅,舰艏尖锐,舰桥高耸。舰上装着各种设备——雷达、导弹、火炮、鱼雷管。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型号,但他知道,这是一艘护卫舰,或者驱逐舰。
“这是在建的一艘护卫舰,”周工程师说,“两千吨级,反潜型。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反潜导弹、鱼雷。明年下水,后年交付海军。”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军舰,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将来要造的东西。不是集装箱船,不是油轮,是军舰。是保卫国家的武器。
他掏出那个日记本,在本子上画了一艘船的草图。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五日,江南造船厂。第一次看见在建的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
参观结束后,周工程师跟他们座谈。他讲了中国造船业的历史——从江南制造局到江南造船厂,从木船到铁船,从仿制到自主设计。讲了中国造船业的现状——能造三十万吨级油轮、能造五千箱集装箱船、能造液化天然气船、能造护卫舰和驱逐舰。但还有很多不能造的——航空母舰、大型液化天然气船、豪华游轮、深海钻井平台。
“你们这一代人,”周工程师说,“要解决这些问题。航空母舰,中国一定要造。不是现在,就是将來。你们谁将来能参与航母的设计,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空母舰。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想起孟教授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航母,最大的船,最复杂的船,一个国家海军的象征。中国没有航母。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航母?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他能参与。也许他能出一份力。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
上海的冬天来得慢,但来了就不走。天总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刘建国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也开了线。他坐在床上,缝补衣服,针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河生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纳鞋底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很慢,但很稳。他说:“建国,你缝得挺好的。”
刘建国没抬头:“小时候学的。我妈教我的。”
“你妈还教了你什么?”
“做饭、洗衣服、种地。”他抬起头,笑了笑,“就差生孩子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刘建国笑。刘建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绷着。
“你呢?”刘建国问,“你妈教了你什么?”
河生想了想,说:“认字。我妈不识字,但她会背《增广贤文》。她一句一句教我背。‘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
“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的。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呜呜的,很长,很远。
十二月初,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陈河生:
你好吗?冬天了,新乡冷了。下了两场雪,校园里白茫茫的,很漂亮。我们宿舍楼前面那棵大槐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一幅画。
我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这学期课很多,高等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数理统计,还有教育学、心理学。高等代数还是难,但我慢慢跟上了。解析几何很有意思,张教授讲得好,把几何跟代数结合起来,用代数的方法解决几何问题。他说,这就是笛卡尔的伟大之处——把形和数统一起来。
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你也喜欢几何。有一次数学竞赛,你用了物理的方法解几何题,把我们都震住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想问题的方法不一样。现在你在学造船,用物理的方法造大船。我觉得,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我最近也去跑步了。每天早上跑三圈,坚持了一个多月了。跑完以后浑身发热,一点都不冷。你也要多锻炼,别光顾着学习。上海冬天冷,别感冒了。
对了,我妈问起你了。她说,那个考上上海交大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学习好,身体好。我妈说,让他有空来家里玩。我说,他在上海,那么远,怎么来?我妈说,放假了就来嘛。我说,再说吧。
陈河生,你放假了,会回来吗?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两遍。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也冷了,但没下雪。这里的冬天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我穿着我妈做的棉袄,还好。你也要多穿点,别感冒了。
这学期的课很紧,专业课多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但我学得很起劲。上个月我们去参观了江南造船厂,看见了一艘在建的军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学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毕业,是为了造真的船,真的军舰。是为了保卫国家。
你说得对,我就是该做这个。
你妈问起我,替我谢谢她。等放假了,我回去,去看她。
放假我会回来的。一定。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十二月中的一個周末,下了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河生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湿漉漉的,黑黢黢的。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泡烂了,黄黄的,粘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气味,混着书页的墨香。
他低头看书。看的是孟教授给的那本英文书,关于船舶稳性的。他已经看了大半本了,页边写满了中文注释。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但他不着急。慢慢看,一遍不行看两遍,两遍不行看三遍。总能看懂的。
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也是船舶系的,叫苏小曼。她是上海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她也在看专业书,偶尔抬头,跟河生对视一下,笑笑,又低下头。
河生不太跟女生打交道。在系里,他的成绩好,大家都知道,但没什么人跟他特别熟。他话少,不爱社交,除了上课、自习、去协会,就是在宿舍看书。赵磊说他是个“书呆子”,他也不在意。
但苏小曼不一样。她有时候会问他题,高数、物理、专业课,什么都问。她问得仔细,听得认真,懂了以后会笑着说“谢谢”。河生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林雨燕。
有一天晚上,图书馆快关门了。河生收拾东西准备走,苏小曼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苏小曼没带伞,站在门口,看着雨。
“你没带伞?”河生问。
“嗯。出来的时候没下雨。”
河生从书包里掏出伞,递给她。“给你。”
“你呢?”
“我不用。我走惯了。”
“那怎么行?会感冒的。”
“没事。我身体好。”
苏小曼犹豫了一下,接过伞。“那……谢谢。明天还给你。”
“好。”
河生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路灯的光在雨丝里散开,朦朦胧胧的,像一层雾。
走到宿舍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在雨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发光的盒子。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上课、看书、做题、去图书馆、去协会。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但他不觉得枯燥。他觉得充实。每天都有新东西学,每天都有新问题想,每天都有新目标追。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门,赵磊在打牌,张伟在看小说,刘建国在做题,陈志远在听音乐。宿舍里很热闹,吵吵嚷嚷的。
“河生!来打牌!”赵磊喊。
“不会。”
“我教你!斗地主,简单!”
“下次吧。”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赵磊在喊“炸弹”,张伟在笑,刘建国在翻书,陈志远的耳机里传出钢琴曲。
他睁开眼睛,拿出日记本,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十五日,雨。今天把稳性那本书看完了。有些地方还不懂,但比上个月好多了。孟教授说,做学问不能靠试试,要么做,要么不做。我做完了。
苏小曼借了我的伞。她笑起来有点像林雨燕,但不一样。林雨燕的笑是甜的,苏小曼的笑是淡的。
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试了。这学期,我要进前五。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临近了。
河生比上学期更紧张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前五——不,前三。他想要前三。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他把这学期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习题都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又看了五遍。
最让他头疼的是数学物理方法。这门课是高等数学的延续,但难度翻了好几倍。偏微分方程、特殊函数、积分变换、复变函数——每一个概念都像一座山,翻过去还有更高的山。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门课上,但有时候还是觉得云里雾里。
他去找了数学物理方法的老师。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李,博士毕业没几年,讲课很有激情。她听了他的问题,翻了翻他的笔记本,说:“你的基础不错,但方法有问题。你不能光记公式,要理解公式背后的物理意义。偏微分方程不是一堆符号,是描述物理过程的工具。你要想清楚,这个方程描述的是什么物理过程,边界条件代表什么物理意义,解出来的结果有什么物理含义。”
她给他列了一个书单,让他回去看。河生去图书馆借了那些书,一本一本地啃。有些书是英文的,他就查字典,一个一个单词地查。有些书是俄文翻译的,翻译得不太好,句子很拗口,他就多读几遍,把意思理顺。
有一天晚上,他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很晚。看的是关于数理方程的一本书,讲的是分离变量法。他看了一遍,不太懂。又看了一遍,还是不太懂。第三遍,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分离变量法的本质,是把一个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分解成几个简单的常微分方程。就像把一艘大船拆成几块,一块一块地造,造好了再拼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方法太巧妙了。数学家真了不起。
他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安静地看书。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继续看下一节。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日,图书馆。终于搞懂了分离变量法。这种感觉,比跑五千米还痛快。

一月初,考试周。
河生瘦了,但精神很好。他的眼睛亮亮的,走路很快,说话也快了。赵磊说他像一台机器,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第一门考的是船舶静力学。孟教授出的题,很难,有很多计算题,还有一道设计题——设计一艘小型货船的船型,计算它的浮性、稳性、抗沉性。河生做了两个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计算错误,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赵磊问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应该能上九十。”
赵磊叹了口气:“我估计能及格就不错了。”
第二门考的是数学物理方法。李老师出的题,偏微分方程、特殊函数、积分变换,各占三分之一。河生做了两个半小时,把每一道题都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是热传导方程的求解,他用分离变量法解出来的,结果很漂亮。他检查了一遍,发现一个符号写错了,改过来,然后交卷。
第三门考的是流体力学。这门课是专业课,很重要。河生复习了很久,把课本上的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考试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题是孟教授给的英文书上的原题。他做过,记得答案。但他没有直接写答案,而是把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清清楚楚的。他知道,孟教授要的不是答案,是过程。
最后一门考的是英语。河生已经不那么怕英语了。他的听力进步了很多,能听懂慢速英语新闻了。他的口语还是不太好,但考试不考口语。阅读理解他做得很快,作文也写得顺。作文题目是“My Dream”,他写了三句话:My dream is to build big ships. Big ships that can sail across the ocean. Big ships that can protect my country.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真美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考了第三名。船舶静力学九十四分,数学物理方法九十一分,流体力学八十九分,材料力学九十二分,英语八十六分,政治八十三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三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四名。虽然不是第一,但他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往上走。
赵磊考了第三十五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太牛了!第三名!我请你吃饭!”
刘建国考了第五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高兴,又像是不甘心。
张伟考了第四十一名,嚷嚷着说下学期一定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四名,慢条斯理地说:“不错,比我高一名。”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大哥,他考了第三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三名已经很好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寒假回不回家?
这次,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回。
他想母亲了。想大哥了。想陈冉了。想黄河了。想林雨燕了。
他在火车站排了一天的队,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硬座,六十八块——涨价了。他把票揣在兜里,心里踏实了。
走之前,他跟方卫国见了一面。
方卫国也考完了,考得不错,班级第二。他请河生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走?”方卫国问。
“后天。”
“我大后天。你先走。”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我这学期在校报发了三篇稿子,有一篇还上了头版。下学期我准备竞选副团长。”
“行啊。”河生说。
“你呢?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好好学习。争取进第一。”
“第一?”方卫国笑了,“你这也太稳了吧?一步一步来啊。”
河生想了想,说:“不,我要第一。”
方卫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酒杯:“好!第一!干杯!”
两个人干了杯。方卫国说:“河生,你知道吗?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敢说‘我要第一’。你说‘争取前五’、‘争取前三’。现在你敢说‘我要第一’了。你比以前自信了。”
河生愣了一下。他没意识到自己变了。但方卫国说得对,他确实变了。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从农村来的,底子薄,基础差,能考进前十就不错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能考第三,就能考第一。他能造小船,就能造大船。他能从河南走到上海,就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你说得对,”河生说,“我变了。”
方卫国笑了:“变了好。人不能不变。你不变,就被时代甩下了。”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校园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校园里亮堂堂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像一幅铅笔画。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说,十年后,咱们会在哪儿?”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你也许在造船厂,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写大新闻。咱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河生想了想,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方卫国,我是陈河生。”
方卫国笑了。他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他擦了擦眼睛,说:“你说得对。不管变成什么样,咱们还是咱们。”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手。河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
后天,他就回家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