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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砺剑(三)


三月底,大哥打来电话。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癌变。但医生说,必须继续治疗,不能断药,不能操劳,不能生气。河生松了一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河生在研究所里接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陈河生同志,你好。我是海军装备部的,姓林。”来人身穿海军军装,肩章上扛着上校军衔。四十出头,黑黑瘦瘦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
“林上校好。请坐。”
林上校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海军新型航母的初步论证报告。你看看吧。”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母。新型航母。他接过文件,手有点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航母的总体布置图——斜角甲板、弹射器、拦阻索、舰岛、升降机。跟他在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这是中国的航母,是中国海军自己的航母,是中国工程师自己设计的航母。
“这份报告,是保密的。你看完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谈。”
河生看了一个下午。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数据都记住了,每一张图都印在脑子里了。航母的排水量是六万吨级,滑跃起飞,拦阻着舰,载机五十架,包括战斗机和预警机。动力系统是蒸汽轮机,最高航速三十节。武器系统包括近防炮、防空导弹、反潜导弹。电子系统包括相控阵雷达、通信系统、导航系统、电子战系统。
他看完报告,去找林上校。
“林上校,报告我看了。”
“有什么想法?”
“总体方案是可行的。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进一步论证。第一,滑跃起飞的效率比弹射起飞低,会影响战斗机的载荷和航程。建议考虑弹射起飞的方案。第二,蒸汽轮机的体积和重量偏大,会影响舰面布局和机库容量。建议考虑燃气轮机或综合电力推进的方案。第三,相控阵雷达的位置偏低,会影响探测距离。建议把雷达安装位置提高,或者增加一个辅助桅杆。”
林上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惊讶。“你考虑得很细。这些意见,我们会认真研究的。陈河生同志,你对航母设计很有研究啊。”
“我在读孟教授的研究生,研究方向就是航母设计。”
“孟教授?孟宪成?”
“对。”
“孟教授是我们海军装备部的顾问。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这些年最好的学生。”林上校站起来,伸出手,“陈河生同志,欢迎你加入航母设计团队。”
河生握住他的手。林上校的手很硬,很有力,虎口有茧子。“谢谢林上校。”
“不用谢。这是你的本事。”林上校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就是航母设计团队的一员了。你的主要任务是舰体结构设计和飞行甲板设计。这是航母最基础、最关键的部分。你能胜任吗?”
“能。”
“好。下周有个航母设计研讨会,你来参加。”
“好。”
林上校走了。河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军车开出研究所的大门。他心里很激动,像黄河开春以后,冰化了,水通了,哗哗地流。他等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终于,他等到了。他要设计航母了。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河生在交大的教室里上课。孟教授讲的是航母舰岛设计的进阶课程。
“舰岛,是航母的大脑。”孟教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画着舰岛的轮廓。“它要容纳雷达、通信、导航、指挥、航空管制等几十个系统。这些系统要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合理地布置,互不干扰,互不影响,互不冲突。同时,舰岛的外形要隐身,要减少雷达反射截面积。舰岛的位置要合理,要保证飞行甲板的最大利用率。舰岛的大小要适中,要保证航空作业的安全和高效。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总体权衡,需要多学科优化。”
河生认真地记着笔记。他把孟教授讲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把黑板上画的每一张草图都临摹一遍。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画满了舰岛的草图。有的像金字塔,有的像多面体,有的像科幻电影里的飞船。他画了改,改了画,画了再改。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一点,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合理一点。
孟教授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的笔记本。“你的舰岛方案,有几个问题。第一,雷达位置偏低,会影响探测距离。第二,烟囱位置偏后,会影响舰面气流。第三,航空管制室偏小,会影响作业效率。你回去再改改。”
“好。”
河生回去改了。他把雷达位置提高了两米,把烟囱位置前移了三米,把航空管制室扩大了一倍。重新画了草图,重新算了雷达探测距离,重新模拟了舰面气流场。改完后,他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多了。但还不够。你要去实地看看,真正的航母舰岛是什么样的。下个月,所里组织去天津参观基辅号航母。你去吧。”
“好。”
六月初,河生去了天津。
基辅号航母是苏联建造的,退役后卖到中国,停泊在天津的渤海湾。它是一艘真正的航母,虽然老了,旧了,但它是一艘真正的航母。河生站在它面前,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舰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它太大了。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在图纸上画了无数遍舰岛,在脑子里建了无数遍模型,但到了真正的航母面前,他才发现自己想象的太小了。舰岛有十几层楼高,几百平方米大。里面布满了通道、舱室、设备、管路、电缆。像一座迷宫,像一个城市,像一个世界。他站在舰岛下面,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他跟着参观的队伍,走进了舰岛。里面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黄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气味、油漆的气味、还有时间的气味。他走在狭窄的通道里,手摸着墙壁。墙壁很厚,是钢板做的,焊道还在,粗糙的,扎手。他走进作战指挥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拆不走的设备底座。但他能想象,当年苏联海军军官们站在这里,看着雷达屏幕,下达作战命令。他走进航空管制室,窗户很大,能看见整个飞行甲板。他站在窗前,看着甲板上的跑道、弹射器、拦阻索。他能想象,当年苏联海军的飞行员们从这里起飞,从这里降落。他走进舰桥,站在舵轮前面。舵轮很大,比驱逐舰的大三倍。他握着舵轮,想象自己驾驶着这艘巨舰,在海上航行。劈开波浪,驶向远方。
他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渤海湾。海面很宽,很蓝,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温温的。德顺爷,您看见了吗?我站在航母上了。虽然是苏联的,不是中国的。但不久的将来,我会站在中国的航母上。我设计的航母上。您等着。
他在基辅号上待了三天。每天从早到晚,在舰岛里爬上爬下,测量尺寸,记录布局,画草图。他把舰岛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把每一个舱室都看过了,把每一条通道都摸过了。他的笔记本上画满了舰岛的实测草图,他的相机里拍了几百张照片。他知道了,真正的舰岛是什么样子的。不是图纸上的线条,是钢板,是焊道,是铆钉。不是理论上的计算,是通道的宽度,是楼梯的坡度,是门的高度。不是理想中的设计,是实际中的权衡,是工程中的妥协,是人的活动的空间。
回到上海,他重新设计了舰岛方案。他把雷达位置又提高了半米——在基辅号上他发现,雷达越高,探测距离越远,但舰岛的重心也会越高,影响稳性。他在半米的高度上找到了平衡点。他把烟囱位置又调整了两米——在基辅号上他发现,烟囱太靠后,排烟会影响飞机着舰。两米的调整,让气流场改善了很多。他把航空管制室又扩大了一倍——在基辅号上他发现,管制室太小,管制员转身都困难,影响作业效率。扩大的管制室,让管制员有了足够的活动空间。
他把新的方案拿给孟教授看。孟教授看了很久,然后说:“好。这是你最好的设计。”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河生在宿舍里接到了林雨燕的电话。
“河生,我放暑假了。”
“回来吗?”
“回。明天就到洛阳。”
“我去接你。”
“好。”
第二天,河生去洛阳火车站接她。她下了火车,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披着,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看见他,她笑了,跑过来。
“河生!”
“雨燕。”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怕他跑掉。她的身体很软,很暖,贴在他身上,像一团火。
“你怎么瘦了?”他问。
“学生要考试了,累的。”
“你要注意身体。”
“你也是。”
两个人坐上了回孟津的长途车。她靠在他肩膀上,手挽着他的胳膊,闭着眼睛。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他闻着这个味道,心里忽然很安静。
“河生,”她忽然说,“我妈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河生愣了一下。他的心跳了一下,很快,很响。“等你研究生毕业。”
“那还有一年半。”
“嗯。一年半很快的。”
“你骗人。一年半很长。五百四十七天。”
他笑了。“你又数了?”
“当然。每一天我都在数。”她抬起头,看着他,“河生,你说,咱们结婚以后,住在哪儿?”
“上海。我在上海工作,你在上海教书。”
“上海的房子很贵的。”
“我攒钱。慢慢攒。一年不够两年,两年不够三年。总会够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你说得对,努力就会有结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学生变成工程师,从设计货船到设计驱逐舰。你每一步都努力了,每一步都走到了。我相信你。”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河生正在研究所里写航母舰岛的设计报告,孙大勇推门进来,脸色很凝重。
“陈工,开电视。美国出大事了。”
河生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电视开着,画面是纽约世贸中心的双子塔。一座塔在冒烟,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播音员的声音在颤抖。
“北京时间今晚八时四十五分,一架波音767客机撞击了纽约世贸中心北塔……”
河生站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飞机撞了大楼。这是恐怖袭击。这是战争。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他看着第二架飞机撞上南塔,看着双子塔倒塌,看着浓烟和灰尘覆盖了整个曼哈顿。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周建军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电视。“世界要变了。”
“什么?”
“美国要打阿富汗了,说不定还要打伊拉克。世界格局要变了。中国的战略机遇期来了。”
河生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想想,”周建军说,“美国把注意力放在反恐上,对中国的压力就会减小。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发展经济,发展科技,发展国防。航母,就有可能提上议事日程。”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母。中国自己的航母。他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浓烟和废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同情那些死去的人,同情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但他也知道,周建军说得对。世界变了。中国的机会来了。
九月初,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一封信。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亮,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河生:
这枚戒指,是我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不贵,但很好看。我把它寄给你,你帮我保管。等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再给我戴上。
你说过,一年半很快的。我相信你。我等。
雨燕
河生把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跟铜铃、书签、照片、钢笔、围巾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雨燕:
戒指收到了。很好看。我会好好保管的。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你戴上。
你说得对,一年半很快的。你等我。
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十月的一个深夜,河生坐在宿舍的桌前,面前摊着航母舰岛的设计报告。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他放下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他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德顺爷,我要设计航母了。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您等着。等我设计出来,我去告诉您。去黄河边上,去您的坟前,告诉您。
他把铜铃放回去,拿起笔,继续写。
报告的最后一行,他写了几个字:航母舰岛设计方案——陈河生,二〇〇一年十月。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黄河滩上的沙子。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没忘。他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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