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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启航(五)


十三
2003年的春节,河生又没有回家。
项目太紧了,联调进入了最后阶段,他走不开。他给家里打了电话,跟母亲说了抱歉。
“没事,你忙你的。”母亲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好了很多,“我身体好多了,能吃半碗饭了。”
“妈,你一定要注意饮食,不能吃硬的,不能吃凉的。”
“知道了,你大哥天天盯着我呢。”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烟花。除夕夜,小镇上的人们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美得让人心醉。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过年的情景。那时候,小浪底村还很穷,买不起烟花,孩子们就用芦苇杆蘸上柴油,点着了当火把,在黄河滩上跑来跑去。德顺爷坐在岸边,抽着旱烟,看着他们笑。
“德顺爷,你不来玩吗?”他问。
“爷老了,跑不动了。”德顺爷说,“你们玩,爷看着就高兴。”
现在,德顺爷不在了,小浪底村也不在了,但他还在,他还在为某个目标奔跑着。
正月初三,基地食堂包了饺子。河生吃了两盘,猪肉白菜馅的,跟母亲包的味道差不多。吃完饺子,他回到厂房,继续工作。
联调的最后一项测试是全系统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这七十二小时里,所有系统都要不间断运行,模拟实战状态下的工作情况。河生和团队成员分成三班,轮流值守,随时处理可能出现的问题。
第一天,一切正常。
第二天,通信系统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中断,原因是某个模块过热。河生让人给模块加装了散热片,问题解决了。
第三天,雷达系统的一个元件烧坏了,备用元件自动切换,系统没有中断。
七十二小时后,所有系统运行正常,数据记录完整。林上校在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联调通过,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河生和团队成员们击掌庆祝。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十四
三月初,河生回到了上海。
舰岛陆上模型联调结束后,接下来是方案的修改和完善。根据联调中发现的问题,河生需要对设计进行优化,解决那些在陆地上暴露出来的缺陷。
这是一项繁琐但必要的工作。每一个问题都要找到根本原因,每一个解决方案都要经过反复验证,每一次修改都要确保不影响其他系统的性能。
河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和联调数据,一条一条地改。有时候,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他要花好几天时间。
比如,通信系统的电磁干扰问题,表面上看是功率太大,但深入分析后发现,根本原因是天线布局不合理——通信天线和雷达天线离得太近,又没有足够的屏蔽措施。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重新设计天线布局,甚至可能改变舰岛的外形。
“这不行。”河生对自己说,“外形已经定了,不能大改。”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个办法——在天线之间加装吸波材料,同时在通信系统的信号处理环节增加滤波算法。这个方案不需要改动外形,但需要对通信系统的软件进行升级。
“可行。”他给通信组打电话,“你们能不能在两周内完成软件升级?”
“两周够呛,三周吧。”
“那就三周。”
就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一个方案一个方案地优化。到四月底,所有的修改都完成了,方案进入最后的评审阶段。
五月的一个下午,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河生:
见信好。
研究生第一年快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在学校挺好的,导师人很好,同学们也很友善。只是有时候会想你,想你在干什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前几天,我们学校组织了一个“黄河文化”的学术研讨会,我写了一篇关于黄河民谣的论文,在会上做了报告。报告结束后,有个老先生问我:“你是黄河边的人吧?你的论文里有感情。”我说是,我是黄河边长大的。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家,想黄河,想你。
暑假快到了,你有时间回来吗?我想见你。
雨燕
2003年4月20日
河生看完信,心里暖暖的。他想回去,想见林雨燕,想跟她在一起待几天,哪怕只是坐在黄河边,什么也不说。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去。项目评审在即,他走不开。他拿出信纸,给林雨燕回信。
雨燕:
见字如面。
你的信我收到了,为你骄傲。能在学术研讨会上做报告,说明你真的很优秀。
我也想你。但最近太忙了,项目评审在即,我走不开。等评审结束了,我一定回去看你。
你再等等我。
河生
2003年5月2日
信寄出去后,河生心里有些愧疚。他对林雨燕说过太多次“等我”了——等我忙完这一阵,等我有时间,等项目结束……他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让她继续等。
但他没有办法。他选择了一条路,一条不能回头、不能停歇的路。这条路通向大海,通向未来,但也意味着牺牲——牺牲时间,牺牲健康,牺牲感情。
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十五
五月中旬,非典疫情开始在全国蔓延。
上海虽然没有北京和广东那么严重,但气氛已经很紧张了。街上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公共场所开始测量体温,一些小区实行了封闭管理。
研究所也采取了严格的防控措施——进出要测体温,办公室要消毒,外来人员一律不准进入。河生的工作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
“你最近别到处跑了。”周建军叮嘱他,“项目评审推迟到六月份,你趁这段时间把方案再完善一下。”
“好的。”
河生开始在家办公。他把图纸和数据带回家,每天在书桌前工作十几个小时。林雨燕来信说,河南的“非典”不严重,但学校已经停课了,她在家备课,准备下学期的课程。
“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在信里说。
“你也一样。”河生回信。
五月底,疫情得到了控制。上海的新增病例降到了个位数,研究所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秩序。项目评审也重新提上了日程,定在六月中旬。
六月初,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
“河生,妈又住院了。”
河生的心一沉。“怎么了?”
“胃病又犯了,医生说需要复查。你别担心,不是大问题,就是常规检查。”
“我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在家呢。”
河生犹豫了一下。项目评审在即,他确实走不开。但他又不放心母亲的身体。
“哥,你一定要照顾好妈。钱够不够?”
“够,你上次寄的还没花完呢。”
“那就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河生心里很不安。他知道大哥报喜不报忧,母亲的身体可能比他说得更严重。但他现在真的走不开——不是不能,而是不敢。项目评审关系到航母设计的下一步走向,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母亲平安。
十六
六月中旬,项目评审会在北京召开。
河生作为舰岛总体设计的负责人,需要向评审专家组汇报方案。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做汇报,心里有些紧张。
汇报会在一家军队招待所里举行。会议室不大,坐着二十多位专家,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和老将军。他们中有的人参与过核潜艇设计,有的人主持过驱逐舰研制,有的人是中国造船工业的奠基人之一。
河生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沓厚厚的汇报材料和一张投影幕布。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各位专家,下午好。我是陈河生,来自海军某研究所,负责航母舰岛总体设计。下面,我向大家汇报舰岛设计方案。”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舰岛的三维模型。
“舰岛是航母的核心结构之一,集成了航海、航空、通信、雷达、武器等十几个系统。我们的设计思路是:在保证功能的前提下,尽可能缩小舰岛体积,优化外形设计,降低雷达信号特征……”
河生讲了四十分钟,从总体布局到细节设计,从技术指标到实现路径,一一做了详细说明。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语速不快,但很有条理。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等专家们看清楚了再继续。
汇报结束后,专家们开始提问。
“小陈,你的舰岛外形设计,隐身性能是怎么验证的?”一位老教授问。
“我们用了两种方法。一是计算机仿真,用电磁计算软件模拟舰岛的雷达散射截面;二是缩比模型测试,在微波暗室里做了1:10的模型测试。两种方法的结果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你的烟囱排烟方案,有没有考虑红外隐身?”
“考虑了。我们在烟囱内部设置了红外抑制装置,通过引射冷空气混合高温废气,降低排气温度。同时,烟囱外部涂有红外隐身涂料,可以降低舰岛的红外信号特征。”
“你的综合布线方案,防火措施做得怎么样?”
“我们采用了多层防护。第一层,电缆选用阻燃型;第二层,桥架内设置防火隔板,每隔二十米设一道防火封堵;第三层,关键区域设置自动灭火系统,一旦探测到火情,立即启动灭火。”
专家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很专业,有的很刁钻,有的甚至有些苛刻。但河生没有慌乱,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不清楚的地方就坦诚说明,需要改进的地方就虚心接受。
两个小时的答辩结束后,河生走出会议室,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表现不错。”林上校在走廊上等他,“有几个专家对你印象很好。”
“真的吗?”河生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他们说你是‘后生可畏’。”
河生笑了,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评审结果出来了——舰岛总体设计方案通过评审,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河生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北京的蓝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2001年10月接到任务到现在,整整二十个月,六百多天,他没日没夜地工作,瘦了二十斤,掉了不少头发,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拿出手机,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方案通过了。”
“太好了!”大哥的声音很激动,“我就知道你行!”
“妈怎么样?”
“好着呢,昨天出院了。我跟她说你的方案通过了,她高兴得吃了两碗饭。”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哥,你跟妈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回去看她。”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北京的天很蓝,白云朵朵,一架飞机从天空飞过,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云。
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想起了孟教授的话:“搞国防,得坐得住冷板凳。”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对得起地里的墒情。”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用一生为中国造出航空母舰。”
现在,他离这个誓言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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