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将军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少夫人刚怀孕六个月。
她悲伤之下落了胎,差点血崩。
后来她拖着病体,在沈小将军的墓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连卒于某年某月,都刻上了。
我怕她殉情,劝她看开。
整个沈府除了她都知道,沈将军是假死。
他在边境有了心爱的姑娘,要等她生下孩子,
让少夫人不得不同意她过门。
少夫人第十八次在墓碑前发呆时,我准备再劝。
她却说:“我一早就知道,沈昭没死。”
我愣住了。
“但任务失败,我却是不得不死的。”
1.
少夫人的话我听不懂。
她没有解释,只是对我笑了笑:“走吧,这时间沈昭应该要回来了。”
原来什么都没瞒过她。
她与沈将军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我之前还想,若是知道真相,她得崩溃成什么样?
沈将军死讯传来时,她可是哀恸到落了胎的。
可我只是沈家小小的婢女,无力为她做些什么。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眼墓碑。
灰白的石碑上刻着暗红的字:姜妤,卒于大胤十一年五月初十。
我忍不住说:“少夫人,要不还是把这块碑推了吧。”
五月初十,就是十日后。
怎么看,都不吉利。
少夫人却径直往回走:“不了,省得到时再砌。”
回去的马车里,少夫人低头看着系在腰间的同心玉佩,看了很久。
这是沈小将军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送出去的那天,他激动地和每个下人说:“阿妤同意了,她同意了,她也喜欢我!”
我还记得那个情景。
十八岁的少年,眼睛都在发光。
得到心上人双向奔赴的那一刻,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这个场景不过才过了两年,就恍如隔世了。
我听见少夫人问:“红珠,你知道沈昭什么时候有的二心吗?”
“我……”我有些为难,但还是老实说了,“听管家说,是在边关的第二个月。”
“小将军从敌人手中救下了要被充当军妓的……林姑娘。”
英雄美人,一见钟情的故事,也算老生常谈。
少夫人解下同心佩,从窗口扔了出去。
玉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很快就被车辙声盖住了。
“他啊,早就认识林栖桐了。”
“什么边境孤女,都是假的。”
她的嘴角扯出嘲讽的笑:“婚后半年,他就迷上了那位青楼女子。”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从少夫人的嘴里,我听来了不同的版本。
一开始,小将军只是推脱不掉同僚的热情,无奈跟着他们去青楼喝了次酒。
林栖桐是歌女,卖艺不卖身。
她又长得漂亮,自然遭到很多男人的觊觎。
英雄救美倒是真的,小将军把她从一个要霸王硬上弓的官家子弟手里救了。
林栖桐求他赎自己出去。
“公子,我可以当你的侍妾,当你的外室,只求留在你身边。”
小将军严词拒绝:“不行,我有娘子的!”
可不知怎的,他悄悄挂了心。
第二次同僚邀他去青楼,他二话不说就跟了去。
却见林栖桐游走在公子哥的中间,酒喝到迷了眼。
沈小将军很生气,他抓住女人的手,喝问:“你之前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度呢?”
“为什么要自暴自弃!”
林栖桐甩开他,红着眼睛:“你是我什么人,要你管?”
“我一个青楼女子,当然要为以后打算。”
“你不要我没关系,有的是人要我……”
她说得硬气,两行泪却倏然滑落,滴在小将军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他一把扣住林栖桐的下巴,趁着酒意,用力吻了下去。
“不就是纳了你吗?”
“他们可以,我也可以!”
少夫人讲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张口结舌:“您……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摁了摁额角:“这里,有个系统。”
“是它告诉我的。”
2.
什么攻略和系统,太过玄乎。
我一度怀疑,莫不是少夫人伤心过了头吧?
然而回到沈府,果见厅堂里站了两个人。
正是小将军和他的外室,林栖桐。
出生刚满一个月的男婴被抱在老爷和夫人的手里,他们喜不自胜。
“好啊,沈家有后了!”
“林氏出身差些,那就先当个侍妾吧。”夫人说。
沈小将军急了:“娘,不可!”
“栖桐清清白白地跟了我,我说过不能愧对她的。”
夫人皱眉:“你要如何?”
他正色:“自然是以平妻之礼娶进门——”
话还没说完,他对上了少夫人的脸。
沈小将军愣了愣,片刻后才说:“阿妤,我、我回来了。”
想象中的激动与哭泣一律没有,少夫人只是淡淡地点了头:“我看见了。”
热闹的厅堂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拿不准她的态度。
倒是林栖桐大方地对她行了礼,娇声道:“姐姐。”
少夫人挑眉:“姐姐?”
沈小将军连忙牵住林栖桐的手,将她护在了身后。
“阿妤,栖桐有了我的孩子了。”
“她进门后,自然得喊你一声姐姐。”
“我们夫妻同心,你……你一定可以体谅我,包容她吧?”
少夫人的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沈小将军却没有退缩,反而握得更紧了。
“孩子?”她移开目光,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轻声道,“这里也有过一个孩子。”
“你的死讯是假的,它却真的死了。”
“血流了满床,是个已经有了手脚的男孩儿。”
我不由得想起少夫人落胎那天。
这辈子我都没见过那样多的血,红得发黑,将整张床榻都浸染了,吓得我腿软到站不住。
稳婆说血崩了,她怕是活不成了。
虽然之后少夫人硬捡回了命,但元气大伤,身体总是孱弱。
就像现在,她的面色苍白,与林栖桐健康的红润气色比,不知差多远。
沈小将军的面上闪过愧疚:“我也不想的……”
“但是栖桐那时刚有身孕,胎像不稳,我总不能丢下她。”
“好在你肚子里的虽然落胎了,但栖桐的孩子成功保下来了!”
他说起自己的孩子,愧疚消失,洋溢出喜色来。
“阿妤你看,”他把婴儿抱过来,“这是沈家的长孙,以后也会叫你母亲。”
少夫人漠然地看着孩子:“我落胎后坏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了。”
“这辈子,我是当不了娘的。”
“这孩子又叫的哪门子母亲?”
沈小将军瞳孔一震:“无、无法生育?”
他慌乱不已:“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失子的痛苦,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少夫人定定地站着,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呵,”她居然笑了,“没关系。”
“沈昭,昔年郊外踏青遭遇马匪时,你为我挡刀九死一生,我就对自己说过——”
“这辈子,无论你做错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死去的孩子不止是我的骨肉,也是你的,既然你都不在意……”
“我又何必念念不忘?”
沈小将军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阿妤,你能想开真是太好了。”
“那我与栖桐的婚事……”
沈夫人打断他:“我说了,只做侍妾,哪来的婚事?”
“沈家已经由着你胡闹了一阵子,该收心了!”
少夫人却对她端庄的微笑:“母亲,听夫君的意思吧。”
“他想娶平妻,我没有意见。”
林栖桐喜出望外,她牵住沈小将军的手晃了晃,却见他有些怔忪。
“阿妤,你怎的……如此痛快?”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和其他女人多说一句话,你都会吃醋。”
少夫人像听到了笑话,惊讶极了:“我如今父母双亡,又不能生育,能依仗的不是只有你这位夫君吗?”
“我当然要做个不善妒的贤妻才是。”
“难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吗?”
想法被说中,沈小将军有些讪讪。
其实不止他这样想,满府上下都是这么认为的。
假死传讯那次,我就听夫人说了:“姜妤那丫头没有娘家傍身,只能巴着我们沈家。”
“就让昭儿闹去,她也翻不出波浪来。”
可连我都能看出少夫人眼底深处的嘲弄,她的夫君却看不出来。
很快,沈小将军的那点不自在就被自己的喜事冲淡了。
他娶平妻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十。
3.
这个日子让我的心头一跳。
以至于少夫人都回了院子,我还惴惴不安地留在了厅堂。
沈小将军问:“你怎么还不跟去伺候少夫人?”
我犹豫了片刻,说:“少夫人在碑上刻了她的卒年……也是五月初十。”
“奴婢担心、担心——”
沈小将军皱了皱眉,打断我:“定是我的死讯让阿妤太伤心了,她之前对我说过生同衾死同穴。”
他摆了摆手:“可现在我又没死,所以她也不会死的。”
“好了,我要忙着筹备婚事,这种小事就不用来烦我了。”
当天夜里,少夫人不知怎的,发起了高热。
大夫请了几批,药喂了好几服,也不见好转,只一味的昏睡。
“约莫是落胎后身体未好透,又加上心力交瘁,这才来势汹汹。”大夫也摸不清病因,只能模棱两可的说。
我去请了沈小将军几次,他都没来。
“我很忙,”他叹气,“婚礼会办的很隆重,我不想给栖桐留遗憾。”
“少夫人病了就请大夫看,请我也没用啊。”
仅来的那一次,他也就待了半个时辰,连碗药都没喂完,东苑就来传话,说小公子不知何故,哭得厉害。
沈小将军摸了摸少夫人的鬓发:“阿妤,我不能常来,万一把你的病气过给孩子就不好了。”
“你一定要赶紧好起来。”
“我和栖桐的婚事,有很多细节要你料理呢。”
他刚走,少夫人就把好不容易喝下去的药都吐了出来。
意识模糊间,她说:“沈昭,你这个骗子。”
骗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骗她投注全部情意终成空。
这一倒下,又是隔了整整一天才醒来。
少夫人撑起虚弱的身子,看了眼门口。
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忙安慰:“小将军今日定是营中有事务,晚点会来的!”
话音刚落,两个洒扫的婢女正好走到了窗下。
隔着半开的窗,她俩低声聊着天。
“小将军今夜包下了整条西街为桐夫人放烟火,庆祝她生辰。”
“是啊,听说会格外热闹,赶紧把活干完,咱们也去看看!”
少夫人默然不语地坐了半晌,唤我:“红珠,我们也去。”
西街挤满了人,都在等烟火。
城楼上依偎着一男一女,正是沈昭和林栖桐。
身旁的百姓笑道:“早就听说沈小将军和他夫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就听高台上的沈小将军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是我最爱的女人——林栖桐的生辰。”
“我以焰火贺她往后余生,都是快乐美满。”
林栖桐感动地抱住他:“有你在身边,当然会快乐美满。”
那百姓一愣,向旁人问道:“林栖桐?我记着他夫人叫……”
“叫姜妤,曾经画技动京城,谁人不晓哦!”
京中办女学时,还邀请少夫人去做夫子。
但她忙着出嫁,拒绝了。
名动京城的画技随着她嫁为人妇后,成了很少有人提及的曾经。
他们还在聊些什么,被空中燃放的焰火打断,听不清了。
沈小将军出手大方,焰火足足燃放了一个时辰未曾停歇。
少夫人仰着头,望着城楼上相拥的人,光影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红珠,今日是什么日子?”她问。
“五月初七。”
夜风吹得她摇摇欲坠:“今天……也是我的生辰呢。”
我记得小将军出征前,对她说:“阿妤,我一定会在你的生辰前赶回来,送你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而现在,这份独一无二许了别人。
我心里替她难受,回去就钻进小厨房给她煮了面。
端进去时,却见少夫人正在灯下专心致志的画一幅画。
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个男子的背影。
挺拔修长,哪怕看不见脸,也知道是极其清俊的。
“少夫人画的小将军……真好看。”我赞叹。
她一顿,抚着画中人,无比缱绻:“红珠觉得,像沈昭么?”
论说像,其实真的不像。
沈小将军少年意气,与画像上沉稳的气质很不同。
但我哪敢说不像,只一个劲的点头:“像,像极了。”
“您的画技一如既往的精湛!”
“我的画技……”她目露追忆,“是我的师父教得好。”
教她作画的,听说是前国师大人谢无渊。
那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品性容貌能力,每一样都是顶尖。
可惜天妒英才,三年前他就去世了。
少夫人对着画像,慢慢地吃完了面。
她说:“红珠,你是我父母和师父之后,第一个煮面给我吃的人。”
“过两日,”她笑道,“我让管家把你的卖身契交还你。”
“你煮的面很好吃,以后可以开个面铺营生。”
我心头先是一喜,可后知后觉又想起碑上那个日子来。
只有两天了。
“少夫人,你以后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
4.
沈小将军居然来了。
他带了厚厚的卷册,推开门就见少夫人还在润色那副画。
一时他有些愣神,眉宇间攀上柔色:“阿妤,你又在画我了么?”
大概是心中有情,少夫人画得格外好看。
他忆起了从前,声音温柔:“我们没成婚前,你就总是画我。”
“现在我们天天在一起,你还在画……阿妤,我知道你很爱我。”
他把卷册摆在了少夫人的面前:“所以,我与栖桐的婚礼,你一定会上心的。”
“这是流程,复杂了些,但我相信你能做好。”
“栖桐身份低,心思敏感,婚礼办的风光才能显示我对她的看重。”
“你作为正妻,须得格外细致。”
沈小将军指着其中一页:“这是我为栖桐准备的添妆,你看看还有什么补充?”
少夫人随意看了一眼,微顿:“同心佩?”
“……是呢,”小将军道,“栖桐看到我与你的同心佩,羡慕得紧。”
“只能给她又打了一套。”
他握起少夫人的手:“阿妤,你放心。”
“我对你的心,不会变的。”
“除了栖桐,我再也不会纳任何人!”
他的誓言铮铮,仿佛无比真诚。
他与少夫人成婚那天,当着众人的面,也是那样发誓的。
“阿妤,哪怕这世上所有男子都纳妾,我也不会。”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少夫人抬起眼看他,她生得也美,比林栖桐多了三分端庄,两分娴静。
此刻在灯下,那端庄和娴静化成了男人欲罢不能的柔弱之态。
她的手指贴在沈小将军的胸口,轻声说:“无论你纳谁,你这里总归要留给我一丝愧疚。”
“毕竟许我一生的人是你,先毁诺的也是你。”
沈昭的脸上果然浮上了愧疚:“阿妤,余生我一定会对你好!”
“今晚我就宿在这里。”
他自回府,还没歇在少夫人的房里过。
少夫人却抽回了手:“你与林氏成婚在即,还是别惹她不快了。”
沈小将军有些失落,却还是欣慰的笑了:“得阿妤这般贤妻,夫复何求?”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不解地问:
“少夫人,您为何要将小将军推开呢?”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只要他的愧疚心,其他的就算了。”
“承诺说得太多,便会廉价。”
“我不会再信。”
那张添妆的单子上,罗列了密密麻麻的宝物。
沈小将军几乎把大半身家,都送给了林栖桐。
别说少夫人不信他,我也是不信的。
五月初九。
按照婚前纳福的惯例,沈小将军带着林栖桐和少夫人前往郊外的安福寺祈福。
寺中有一棵百年老树,上面挂了许多姻缘牌。
当中最醒目的,还是一年前小将军亲自挂上去的。
红牌金字,写着:沈昭姜妤,白首同心。
林栖桐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垂下眼睛,泪盈于睫。
没说一句话,却无声胜有声。
沈小将军很是心疼,他拥住林栖桐,犹豫了片刻,对少夫人说:
“阿妤,要不……我们先把之前的姻缘牌摘掉吧。”
“如今这情况,那姻缘牌也不合适了。”
少夫人仰望着树梢上的牌子,眼中闪过很多情绪。
不舍、留恋、痛心……到最后,归于平静。
她点了点头:“随你吧。”
5.
可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并不是盯着与沈昭的姻缘牌。
她看的是——
“咦,这里怎么有块空白的牌子?”
沈小将军取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块空牌子倏地掉落在地面。
少夫人几步上前,一把捡了起来。
她珍而重之地拂落上面的灰尘,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随后,她和沈小将军同时系上了牌子。
不同的是,沈小将军系的是他和林栖桐的。
而少夫人只是把空牌子系了上去。
两块牌子挂在一处,风一吹,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小将军问:“空牌子有什么好系的?掉就掉了。”
少夫人答:“这必然也是某对有情人的心愿,不能不管。”
“有情人”三字让小将军恍了神,他的那块牌子上写着:沈昭林栖桐,至死不渝。
没有姜妤的名字。
一年前那次,少夫人本不想来的,她对他说:“你我之间的情意,心里存着就行,何必要去祈求呢?”
还是小将军求了好几天:
“这是有情人最好的心愿啊,我们要白首同心,一世不离分!”
现在与他不离分的,却成了别人。
他一时有些不自在,解释道:“阿妤,方丈说,姻缘牌不能写三个人的名字……所以、所以……”
我在心里叹息。
少夫人最后看了眼空牌,没说其他,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却猛地一惊,她看空牌的眼神,缱绻地就像在看前日她的画中人。
风轻轻吹过,那块空牌子翻了面,露出背后的字。
因为写得极小,没人在意。
可我眼尖的认了出来,那是一句五言诗——
“池鱼思故渊。”
回去的路上,突降暴雨。
山道滑坡,一块巨石冲着我们的马车直直地撞来。
剧烈的颠簸中,林栖桐与少夫人往车外摔去。
沈小将军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林栖桐,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他转身准备再去拉少夫人,手却从她的指尖擦过。
“阿妤!”他叫了声,眼睁睁看着少夫人摔下了马车。
巨石朝着她碾了过去。
“砰——”一声巨响,地面都像矮了一截。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沈小将面色铁青,他的手放在车帘上微微颤抖着,竟不敢掀开。
生死关头,他选择了林栖桐。
现在,他又不敢面对了。
好在少夫人没有大事。
巨石绊在一旁的石块上,最后的刹那改变了方向。
但她的额头被碎石擦伤,流了点血。
“阿妤,”沈小将军歉然,“我本来想拉你的……”
血遮住了少夫人的半边眼睛,她隔着猩红,看进沈昭的眼底。
许久,她扶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哪有那么多的本来啊,沈昭。”
沈小将军理亏,说不出话。
林栖桐倒是忧心忡忡:“阿昭,明日我们成婚,她伤了额头,怎么出场呢?”
“姐姐不出现,别人一定会笑话我的……”她垂下头。
沈小将军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对着少夫人的身影说:“阿妤,要不今天伤口先别包扎了。”
“到时,用抹额遮一遮。”
“等过了明日,我定请个好大夫帮你看。”
少夫人扶在我臂上的手微微一滞,再也没有回头。
夜里,我怕她的伤口痛,守在了她的床榻旁。
睡意朦胧间,我听见少夫人似在自言自语:“系统,明日我死后,后悔值集满的话,他一定能活的是吗?”
大概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她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等明天……很久了。”
我挣扎着想醒来,可眼皮重逾千斤,怎么也睁不开。
我是被鞭炮和喜乐吵醒的。
院子外人声嘈杂,传来沈小将军怒气冲冲的话语:“姜妤呢,为何还不出来迎接宾客?”
他几步跨到门边,“哐”的一下推开门。
却只看到一脸迷茫的我。
“少夫人呢?”他环顾一圈,问我。
“不、不知。”
他烦躁极了:“我说姜妤怎么变得那样顺从,原来都是装的!”
“她蛰伏到今天,就是为了让栖桐在婚礼上被人嘲笑!”
他气愤地拍了下桌子,上面一张纸震了一下,吸引了他的目光。
沈小将军不经意的扫过,顿时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我悄悄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和离书。
最下角的落款,端端正正写着“姜妤”。
6.
沈小将军疯了,他命令下人,翻遍京城也要把少夫人找出来。
他咬牙切齿:“你说和离就和离吗?不可能的!”
可一直等到拜堂的吉时过了,都没找到她的人。
管家找到我,递给我卖身契,还有一叠银票:“少夫人之前交待,五月初十这天,把这两样交给你。”
“红珠,你自由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将我劈中。
我几乎连滚带爬地来到沈小将军面前,抖着嗓子:“那座墓碑……小将军,您、您去那里找一找……”
他有片刻的茫然,下一瞬,他冲了出去。
走得太急,连马都没骑。
林栖桐叫着他的名字,他也没听见。
我跟着后面,见他深一脚浅一脚跑着,越接近那座墓碑,他的步子就越重。
那是一座灰色的墓碑,上回来,上面还刻着沈昭的名字。
可今天,“沈昭”两字被划去了,“妻子”两字也被用力划去。
只剩下,姜妤之墓。
简简单单四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只是她,不是谁的妻子。
一道瘦弱的身影,闭着眼睛靠在墓碑上。
若不是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她简直像是睡着了。
是少夫人。
她的袖子随意地搭落,风一吹,露出袖子后墓碑右下角的字迹:
卒于大胤十一年五月初十。
正是今日。
沈小将军轻声唤道:“阿妤……”
一片静谧,回应他的,只是呜咽的风声。
他趔趄了一下,跪倒在地,膝盖发出“咚”的一声。
他膝行着往前,伸出手放在少夫人的鼻子下。
良久,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阿妤!”
“为什么……为什么要自尽……”
他紧紧地将人抱在怀里,连哭都哭不出来:“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我不该欺骗你,不该生二心,不该违背承诺……”
原来他心里都清楚啊。
可他还是理直气壮的踏着少夫人的血泪,享尽齐人之福。
沈昭不肯将人下葬。
他执着地抱着姜妤的尸体,先时絮絮地自言自语,讲着他们从前的点滴。
从学堂里不敢宣之于口的恋慕,到确定心意的欣喜若狂。
“阿妤,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无渊先生。”
“你看见他时,眼睛都会发光,我以为我不会有机会的……”
可真的娶回家了,他却又忘了初心。
滔天的悔恨随着回忆翻上来,越来越沉重。
压弯了他的脊梁。
到后面,他连话都不说了,只是麻木地抱着姜妤不撒手。
沈母无从劝起,没办法了,说:“沈昭,你连阿妤的最后的体面也不给她吗?”
“天那样热,你要看她腐烂吗?!”
这句话终于惊醒了他。
空寂的灵堂里,响起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哭到不能自已,最后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我收拾着姜妤生前的旧物。
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画作。
随意展开一张,都是一个白衣男子的背影。
或坐或站,风流蕴藉。
署名是:池鱼。
池鱼……
我想起来了,这是姜妤作画时用的化名。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那句“池鱼思故渊”。
我所知道的、名字带“渊”的,唯有那已故国师,谢无渊。
原来如此!
7.
姜妤的后事办完后,我出了沈府。
如她提议的,开了一家面馆,生意不错。
夜深人静时,我时常会想起她来。
沈昭的情况,我听人说过。
他自丧妻后,一蹶不振,上回偶在街头遇见,我瞧他鬓边都生了白发,哪还有半点少年将军的意气?
林栖桐虽然嫁给了沈府,可他再也没踏足过她的院子。
她天天找去沈昭的书房吵闹,闹得后宅鸡飞狗跳。
后来,京中出了两桩新鲜事。
一是,林栖桐妓子的身份不知被谁抖了出来。
于是沈昭为了青楼女逼死发妻的传闻甚嚣尘上,连皇帝都知道了。
皇帝痛斥他不知检点,官职连降。
现在他只是一名小小校尉,受了不知多少人的奚落。
二是,谢无渊死而复生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进了年关。
除夕前两天,下起了雪。
看着生意淡,我正想早点打烊,却见卷帘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原本光线暗淡的室内随着男子的到来,陡然明亮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所谓谪仙,也莫过于此吧?
我的脑中自然地跳出了他的名字:谢无渊。
只有他,才会有这样的品貌。
谢无渊对我礼貌的微笑:“苏老板,我徒儿说你煮的面最是好吃,能否劳烦你为小徒煮一碗?”
“当、当然可以!”
他便转身对着后面唤道:“阿妤,快进来。”
这个称呼让我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雪肤玉容,漂亮灵动,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
面端上来,少女与谢无渊叽叽喳喳的聊着天,一边吃着。
我怔忪地看着,姜妤从来都是一派端正,用膳时,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她不是故人……
谢无渊笑着听,时不时给她擦拭一下嘴角,宠溺:“别烫着。”
那神态举止,绝不是普通的师徒了。
他们的眼中,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临走时,少女对我友好地笑:“苏老板,多谢你。”
她转身准备走,手里抱着的一卷画却落在在地上,展现在我的面前。
白衣的男子背影,月下而坐。
人的面貌和性格可以变,独这笔触与线条,骗不了人。
我目瞪口呆,喃喃地开口:“……少……少夫人……”
少女捡起画,无奈地说:“红珠,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不必再提了。”
“我现在叫……”她看了一眼谢无渊,笑道,“谢妤。”
他们复又坐下来,在这个雪夜,与我讲起了不为人知的故事。
姜妤爱的人,从开始到最后,只有谢无渊,没有其他人。
“我师父是因为我而死的,”她说,“家中姨娘不满我爹偏爱我娘,在饭菜里下了剧毒。”
“原本我会随爹娘一起死,可师父把我体内的毒引到了他的身上。”
谢无渊死了,姜妤根本活不下去。
痛苦万分的时候,遇到了系统。
“那是一团拥有玄妙能量的光团,它给我的任务是攻略沈昭,换来师父的重生。”
姜妤二话没说,应了下来。
她知道沈昭对她有情,这任务不算难。
只要谢无渊能活,他们在不在一起并不是那么重要。
而后,沈昭有了其他女人。
任务宣告失败。
系统静默良久,说:“还有另一种办法,那就是收集沈昭的悔恨值。”
“但作为代价,你会死。”
难怪姜妤让沈昭对她保留愧疚,竟是为了这。
“对于我来说,”姜妤凝视着谢无渊,“这根本不算代价。”
他们都可以毫不犹豫为了对方去死的。
坚定不移,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与沈昭,截然不同。
“那你……”我问,“又是怎么重生的呢?”
姜妤笑笑:“因为我遇到了世上最心软的系统。”
话音刚落,我听到一个人崩溃的声音:
“阿妤,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8.
沈昭推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的衣发上盖了厚厚的雪,也不知道在外听了多久。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对我,只是所谓的任务?”
“若不是我想到红珠这里寻找你曾经的身影,我……还要被你骗到几时?!”
谢无渊沉了脸。
“骗?”他冷声,“我徒儿何曾骗过你?”
“先背叛她的人,不是你吗?”
说起这些,他便心如刀绞,捧在手心里的姑娘,竟叫人磋磨至此。
“难道是阿妤让你逛青楼,阿妤让你假死,阿妤让你另娶?”
谢无渊每说一句,沈昭的脸就白一分。
姜妤牵住他的手,站在了沈昭的面前。
她的目光清明,无恨无怨:“我没有骗你,沈昭。”
“从我答应嫁给你的那刻,任务是任务,你是你。”
“在你为我奋不顾身挡刀时,我就想过,这辈子就这样陪在你的身边吧。”
“也算报了你的恩情。”
这两个字刺痛了沈昭:“恩情?你对我,只是恩情吗?”
他不敢置信:“你为我画了那么多的画,到头来却说那是恩情,我不信!”
我忍不住了,把桌上的画展示给他看:“沈将军,其实你认错人了。”
“姜妤从头到尾的画中人,只是谢公子。”
只是谢无渊,只有谢无渊!
“她真的,从来没画过你呢。”
沈昭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画,好像傻了。
姜妤道:“我那一命,已抵偿给你了。”
“我们,两不相欠了。”
她和谢无渊相视一笑,对我点了点头,并肩往外走去。
沈昭扯住她的衣袖,哀求:“阿妤,我不管恩情不恩情,我也不管你爱谁,我只求你留下来……”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我永远永远不会再负你!”
谢无渊淡漠的瞧着他,手一挥,袖子便断了,轻飘飘落了半截在沈昭的手中。
“沈昭,阿妤已是我的妻子。”
“勿来相缠。”
“否则,你便如此袖!”
我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位国师大人的武功,亦是顶尖。
沈昭,拿什么和他比?
连唯一给得出的“爱”,都寒碜。
雪更大了。
姜妤蹦蹦跳跳地走在雪地里,时不时捡起一个雪球,悄悄砸在谢无渊的身上,笑声像银铃,听着都叫人觉得美好。
走在爱人的身侧,她的性子都跳脱了。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姜妤。
“谢无渊,”她把手围在嘴前,大声地喊着,“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哦!”
男子拍去她发上的雪,轻笑:“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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