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皇城的百姓来说,这一天是他们这辈子过得最担惊受怕的一天。
三十万大军。
城外黑压压一片,从城墙上看过去,一眼望不到边际。那些旗帜,那些刀枪,那些战马,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
攻城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用木板把门窗钉死,把值钱的东西塞进地窖,把老人孩子藏进灶台后面。
没人敢出声。
连哭都不敢哭,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军破城之后意味着什么。
三天不封刀。
这是最常见的规矩。
攻下一座城,让士兵们抢三天,烧杀掳掠,想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激励士气的手段,也是惩罚抵抗的方式。
有的将领仁慈一点,会约束手下,少杀点人,少抢点东西。但这种人,一百个里也未必能出一个。
大部分人,只会说一句“别太过分”,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一夜,城里的百姓都是在恐惧中度过的。
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发抖。
有人跪在神像前,把能拜的神仙都拜了个遍,求他们保佑自己和家人平安。
有人甚至写好了遗书,压在枕头底下,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然后——
一夜过去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一个住在城南的老汉。
他姓周,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当过兵,见过世面。破城那天,他带着一家老小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轰隆隆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动静小了,没了,他也不敢出去。
一直等到天黑,实在憋不住了,才偷偷扒开地窖口的木板,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
没有烧毁的房屋,没有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没有到处乱窜的士兵。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队士兵从街角走过。
他吓得赶紧缩回去,等那队士兵走远了,才敢再探出头。
那队士兵走得很规矩,排着队,拿着武器,目不斜视。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周老汉心一紧,以为他们要干什么。
结果那队士兵从巷子里揪出两个人来。
那两个人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们趁着乱想偷东西,结果被巡逻的士兵逮了个正着。
士兵们把那两个人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然后押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碰附近任何一家店铺。
周老汉看了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
第二天一早,消息终于传开了。
原来领头的那个六皇子——不对,现在应该叫新皇上了——刚进城的时候就下了严令。
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兵,只要犯法,一律按这条规矩办。
严禁扰民,严禁抢掠,严禁欺男霸女。有敢犯者,军法从事。
听说有几个士兵想趁乱捞点好处,刚伸手就被抓了,当场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从那以后,没人敢乱动了。
大部分的士兵都撤到了城外,只在城里留了一部分巡逻的,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所以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日上三竿的时候,城南的一处井台边,三五个街坊聚在了一起。
他们都是附近的老住户,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好奇,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新皇上那个约法三章……”
“听说了听说了。我家隔壁那小子在城门口看见了,那几个脑袋现在还挂着呢。”
“啧啧啧,真砍啊?”
“那还有假?说是当场就砍了,血溅了一地。”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姓周的老汉坐在井台上,端着碗水喝了一口。他年轻时当过兵,这事大家都知道。
“真是他奶奶的邪门。”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
“老子自己当兵那会儿,可没少抢老百姓的。那会儿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没人管。抢点东西,抓只鸡,顺两件衣裳,那都是常有的事。”
他摇摇头,一脸想不通。
“怎么现在世道变成这样了?当兵的居然不抢老百姓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接话:“咱也不知道。这么一看,六皇子可真是个人物,居然能约束住手底下的兵。”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人踢了他一脚。
“你想死别带上我们!”
年轻人压低声音,瞪着他。
“什么六皇子?人家现在是皇上了!叫顺嘴了让人听见,小心脑袋搬家!”
中年人一拍脑袋,赶紧点头。
“对对对,皇上,是皇上。”
几个人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听见脚步声。
一队士兵从街角转过来,正朝这边走。
几个人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
那个中年人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钱袋。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遇上当兵的,掏几个钱,破财消灾。
这是乱世里的规矩。
然而那队士兵走到近前,只是扫了他们一眼。
领头的什长开口问。
“附近有没有异常情况?”
几个人一愣。
什长又问:“有没有歹人作乱?有没有人趁火打劫?”
几个人摇头。
什长点点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事别聚一堆,散了散了。现在城里还不安稳,小心为上。”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队伍走了。
从头到尾,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没要他们一文钱,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队士兵走远,半天没回过神来。
良久。
那个中年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飘。
“你们说……”
他咽了口唾沫。
“六皇子……啊不是,新皇上,他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会……真把咱们当人看了吧?”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了。
被当人看。
这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在这个世道里,升斗小民算什么?
是草。
是牛羊。
是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割一刀的草和牛羊。
官府要收税,他们要交。
军队要粮饷,他们要出。
遇上兵荒马乱,他们是第一批遭殃的。
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被当人看?
他们早就不记得上一次被人当人看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从来就没有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那个姓周的老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
“看来——”
他慢悠悠地说。
“咱们大乾的天,要变了。”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天空。
太阳很亮。
天很蓝。
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整齐,有力。
一步一步。
踏在这片刚刚换了主人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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