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京城的一切繁华与喧嚣尽数吞噬。
上元灯节的最后一丝余温，也被后半夜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有气无力地敲打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口，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壁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影七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近一个时辰。
作为天罗“地”字组中最顶尖的追踪好手，耐心，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武器。
他可以像一块石头一样，在同一个地方趴上三天三夜，只为等待目标最松懈的那一瞬间。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百丈之外，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身上。
自从灯会结束，这个货郎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以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在城南的各个街巷中绕起了圈子。
他时而驻足与巡夜的禁军士兵闲聊几句，时而又假装担子太重，在某个茶寮的屋檐下歇脚。
影七心中冷笑，这些看似随意的举动，全都是反追踪的伎下三滥手段。
每一次停留，他都在暗中观察着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若换了京兆府的那些捕快，恐怕早已被他甩掉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天罗。
影七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极远，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从不走直线，而是利用屋顶、墙角、甚至阴沟的暗影，如同一只幽灵，在复杂的环境中不断变换着自己的位置。
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代号“甲三”的另一名同伴，则负责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交叉监视，确保万无一失。
终于，在绕了足足一个时辰后，那货郎似乎确信自己已经安全，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
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城西最混乱、也最鱼龙混杂的区域走去。
影七的精神高度集中起来。他知道，离目标的巢穴不远了。
最终，货郎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为“福源染坊”的大门前。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染坊，即便是深夜，院墙内依旧能看到隐约的灯火，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道。
货郎有节奏地叩响了大门，门开了一道缝，他侧身闪了进去，大门又迅速地关上了。
影七没有贸然靠近。
他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染坊对面的屋顶，借着夜色的掩护，仔细观察着院内的一切。
这个染坊，处处透着诡异。
院子里晾晒着成百上千匹布料，五颜六色，看似杂乱无章。
但影七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凛。那些布匹的颜色和排列顺序，绝非随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密码体系。
红色代表警戒，蓝色代表安全，绿色则代表有重要情报传递……
今晚，院中晾晒的，恰好是以绿色和红色为主。
这说明，染坊内部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并且有重要的信息正在流转。
院内来回走动的伙计，一个个脚步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都是内家功夫的好手。
这哪里是什么染坊伙计，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
影七看到，那个货郎进院后，立刻被两名伙计引着，走向了后院。
在经过一片开阔地时，货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乌木竹管，交给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管事接过竹管，并未打开，而是转身将其递给了另一人，由那人送入了染坊最深处、灯火最通明的一间密室之中。
层层传递，戒备森严。
影七心中有了判断。这里，是狼卫在京城一处极为重要的联络中转站。
但那个竹管里的情报，显然不是送给这里的。这里的人，还没有资格拆阅。
他没有再继续探查。天罗的守则第一条，便是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打草惊蛇。
暴露自己，比错失情报，是更严重的失误。
他将染坊的地理位置、内部布局、人员数量和布匹密码，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身影再次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
镇国大将军府，书房。
烛火依旧明亮。
顾长歌正在沙盘上，推演着京城的兵力布防。
他将一枚刻着“神策军”的黑色令旗，插在了皇城与城西之间的一个关键位置。
夜霓裳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主上。”
她将影七带回来的所有情报，一字不漏地进行了汇报。
“福源染坊……”
顾长歌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在城西那等三教九流汇聚之地，竟会隐藏着狼卫如此重要的一个据点。
“做得很好，”
他赞许道，“让兄弟们撤回来，暂时不要再靠近染坊。那里的鱼，已经惊了。”
“是。”夜霓裳顿了顿，又呈上另一份密报。
“主上，监视鸿胪寺的人，有新发现。”
“说。”
“南楚才子李景瑞，自灯会返回后，便再未出房门。但他并未像寻常文人那般吟诗作画。我们的人，透过窗纸的倒影看到，他……在练剑。”
顾长歌的眉头微微一挑：“练剑？”
“是，”
夜霓裳的声音多了一丝凝重，
“他练的，是一种极为狠辣刁钻的剑法，招招不离人身要害。根据天罗的卷宗记载，这种剑法，与三年前在北境曾昙花一现，刺杀了三名我朝将领的一个神秘刺客组织，‘青衣楼’，有七分相似。”
“青衣楼……”顾长歌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前世，他只当青衣楼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普通杀手组织。
如今看来，这所谓的“青衣楼”，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狼卫手中，专门用来执行刺杀任务的一把暗刀。
文采斐然的南楚第一才子，同时，也是一个顶尖的刺客。
狼卫的这步棋，当真是布得又深又妙。
顾长歌的目光，缓缓移向沙盘上代表着“天坛”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看来，这祭天大典，会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热闹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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