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生辰宴后，久田奈待我愈发“亲近”。
她时常来院中陪我说话，送点心、送新制的和果子，语气柔婉，笑意温和，半点看不出半分敌意。
旁人见了，只当她是真心与我交好，连霜见和也偶尔提起，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欣慰。
只是她每次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极淡、极清的香气。
不似胭脂，不似熏香，像是某种晒干后研磨的花草，初闻只觉清雅，闻得久了，便隐隐有些发闷。
我从不点破，依旧对她温和有礼，她递来的东西我照收，她坐多久，我便陪多久。
我也照常吃用她碰过的茶具，她亲手递到嘴边的点心。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根本没想过给我下毒。
投毒太蠢，痕迹太重，一查便露。
她选了最隐蔽、最无解的法子：将慢性毒药制成香膏，喷在自己身上。
香气无形，随风漫开，旁人只当是体香，唯有长期靠近、日日吸入的人，才会一点点中毒。
而她自己，早已提前服下解药。
她算得极精。
这毒初时不伤命，只伤身，久闻则会悄无声息致命。
人会日渐虚弱，食欲不振，面色苍白，偶尔心悸气短，看上去像是积劳成疾、心思过重，半点不像中毒。
查脉相，查饮食，都查不出半分异样，待到毒根深种，便是回天乏术，悄无声息殒命。
而我，偏偏装作一无所知。
白日里依旧笑靥温和，夜里却常常胸闷难眠，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连站久了都要轻轻扶着廊柱。
霜见和也最先察觉不对。
他本就是心思极细、疑心极重的人，眼底从藏不住事。
起初只当我是夏日暑气重，特意请了最好的医师，开了温补的方子，日日亲自盯着我喝药。
汤药一碗碗灌下去，我身子却不见好，反而愈发清瘦，气息也弱了几分。
他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沉。
心疼，焦灼，不安，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疑虑，在他眼底慢慢浮起。
傍晚风凉，他总会推了军部的应酬，早早回院陪我。
我靠在软榻上，不过半刻便有些倦意，眼尾泛着淡红，连抬手的力气都浅了几分。
他便放轻了所有动作，蹲在榻边，掌心轻轻覆在我微凉的手背上，指腹一点点摩挲着我日渐消瘦的指节，连呼吸都放得极柔。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紧锁，声音哑得发沉，随即解了自己身上的军大衣，小心翼翼裹在我身上，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是不是又没盖好毯子？”
我微微抬眼，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疼惜，轻声应：“不冷，有你在，很暖。”
他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得发颤：“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罪。”
他指尖抚过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我眼下的青黑，那是夜夜难眠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揪着他的心。
“夜里是不是又胸闷了？不肯告诉我，是不是怕我担心？”
我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却略快的心跳，轻轻摇头：“一点小不适，不想让你分心。”
“你才是我最不能分心的事。”他立刻打断我，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军部的事再大，都大不过你。往后但凡有一点不舒服，立刻告诉我，听见没有？”
我温顺点头，他却依旧不放心，伸手将我抱得更紧，大衣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我受一丝风。
“医师开的滋补汤，我亲自守着火炖的，等会儿喝一碗，嗯？”他语气放得极尽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哄劝，眼底只剩满心满眼的疼惜与无措。
我越是温顺，越是不怨不疑，他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观察我每日吃的、用的、接触的人。
观察谁最常靠近我，谁身上有异样的气味，谁在我日渐虚弱的时候，依旧表现得毫无破绽。
久田奈依旧如常。
她来得更勤，语气更柔，每次见我脸色不好，都一脸担忧地劝我多休息，劝我按时吃药，甚至亲手为我熬汤、递水，做得无微不至。
她做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真的。
霜见和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久田奈靠近我时，不动声色地将我往他身后带一带，手臂轻轻护在我身前，隔绝开那缕淡香；只是在她身上那股清淡香气飘过来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一下，鼻尖轻嗅，眼底疑色更重。
只是在她转身离开后，望向她背影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指尖攥得发紧，却依旧怕惊到我，不敢流露半分戾气。
他没有质问，没有点破，甚至依旧对她客气有礼，保留着上司对下属的信任。
可我看得懂。
那个在特高课里运筹帷幄、从不吃亏的男人，已经开始怀疑。
他心疼我日渐衰弱的身体，更警惕这一切背后，那双藏在温顺面具下的手。
久田奈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用一层“护我、敬我、帮我”的铠甲，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她不知道——越是完美无缺，越是可疑。
我依旧每日温和地对她笑，谢她的关心，收她的“好意”，任由那淡香一点点缠上我，蚕食着我的生机。
我在等。
等霜见和也心里那点疑虑，生根，发芽，长成参天的怀疑。
等久田奈亲手织起的这张完美假面，被她自己一点点撑破。
庭院里的荷花开了又谢，秋风渐起，我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浅的滞涩，偶尔咳嗽几声，都能让霜见和也脸色骤变，慌忙拍着我的后背，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握着我手的力度，一日重过一日，掌心的温度紧紧裹着我，像是要把自己的生气渡给我。
他眼底的疼惜之下，那片沉沉的疑云，已经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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