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从菜园子回来这一路,耳边就没清净过,好奇的打听、善意的猜测、半真半假的玩笑,如同嗡嗡的蜜蜂一路跟随着她,直到她快步迈进自家院门,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才将那喧嚣隔绝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子里,经过一夜休整,一家人都已精神了不少。
林老大正拿着斧头在院角劈柴,动作沉稳有力;十四岁的林柏在帮忙归置散乱的柴火;十一岁的林松和八岁的林苗则在清扫院子里的落叶,虽然扫得不算太干净,但态度积极。
整个小院洋溢着忙碌而井然有序的气息。
“开饭了!”林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清脆地喊了一声。
众人洗手进屋,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惊喜地发现今日的早饭格外丰盛:不再是往常简单的稀粥咸菜,而是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一盘金黄油亮的葱花炒鸡蛋,一碟王氏自己腌的脆爽萝卜干,甚至还有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哇!今天有炒鸡蛋和白面馒头!”林松眼睛都亮了。
林苗也拍着小手:“姐姐做的饭最香了!”
林老大憨厚地笑着:“都累了好些天,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一顿饭吃得一家人心满意足,连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这顿暖胃的早餐消散了大半。
饭后,王氏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周家那边估摸着就这一两日要上门了,咱们家也得拾掇拾掇,不能失了礼数,今天啥也别干了,全家一起,把这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一遍!”
林家这院子是典型的农家格局,坐北朝南,正面是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兼饭厅,东边是王氏夫妇的卧室,西边是林桑和林苗姐妹俩的屋,正房两侧还各有一间稍矮的厢房,东厢房是林柏和林松兄弟俩住着,西厢房则堆放着杂物和粮食,院子角落是厨房和柴房。
王氏开始分派任务:“他爹,你力气大,负责把院子再彻底清扫一遍,水缸挑满,再把房前屋后的杂草清理一下。
柏哥儿,你帮你爹打水,再把你们兄弟俩那屋收拾利索,被褥都抱出来晒晒!松哥儿,你负责擦桌椅板凳,还有堂屋的窗户!
苗丫头,你最小,就拿个小抹布,帮你姐姐擦擦屋里矮柜什么的,桑桑,你心细,带着苗丫头把你们那屋和咱这堂屋、我跟你爹那屋都好好归置一下,犄角旮旮旯旯都不能放过!我去收拾厨房和西厢房!”
“哎,好的,娘。”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一时间,小院里充满了忙碌的景象和各式声响:
“松哥儿!你那是擦桌子还是画地图呢?用点力气!”
“娘!我知道啦!”
“姐,这个放哪里?”
“苗苗,这个放那个木箱里,对,轻拿轻放。”
“柏哥儿!水别洒得到处都是!”
“爹,柴火我帮您码整齐吧?”
……
王氏的指挥声、孩子们偶尔的嬉闹声、打扫时发出的各种动静,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乐。
虽然偶有王氏因孩子毛手毛脚而发出的不满嘀咕,但更多的是全家齐上阵、为着同一件喜事忙碌的充实与温馨。
待到日头西斜,一切都收拾妥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原本有些杂乱的院子变得干干净净,柴火码放整齐,水缸满溢,屋内的家具器物也各归其位,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纸都显得透亮了许多。
王氏环视着焕然一新的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虎着脸对几个孩子说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把这屋里院里弄得乱七八糟,就自觉往堂屋那个木箱子里放十文钱!”
“十文钱?!”林松第一个跳起来,捂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其实就是个小布包),“娘!这也太多了!”
连林柏都面露难色。
林苗更是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王氏哼了一声:“知道多就都给我仔细点!谁弄乱了谁放,绝不姑息!”
孩子们纷纷保证绝对遵守规矩。
接着,王氏又转向林老大,安排道:“他爹,明天你带着柏哥儿去镇上采购,周家上门,咱们招待也得像样,茶叶得买一些,酒也要备上两壶,糖果、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些寓意好的)都不能少。再去割几斤肉,买条鱼,买点豆腐、青菜,明天中午得留饭。”
林老大点头应下:“行,我晓得了。”
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饭,就着屋里新添的、烧得旺旺的炭火,都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带着对明日的期待和忙碌后的疲惫,一夜好眠。
———
第二日清晨,天空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王氏看着天色,心里有些担忧,催促着林老大和林柏:“赶紧去,买齐了就回来!路上滑,李老伯的牛车今天肯定也不愿意多等!” 细细一番叮嘱目送父子俩离开。
而周家这边,东西早已在前一日就采买齐全,周大娘正在堂屋里,一样一样地仔细整理,脸上带着郑重的喜悦。
十六两用红纸封好的聘金、上好的茶叶、四色干果、两坛酒、一对活鸡、一对大鲤鱼、一大刀猪肉、八斤聘饼、给林桑和林家弟妹们的布匹尺头,以及那对用红布包好的银镯子……每一样都被她贴上小小的红纸剪成的“囍”字,显得格外喜庆。
看着窗外开始飘雪,周大娘有些担心:“悍儿,这下雪了,路怕是不好走……”
周悍正在检查昨日装好的车棚,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娘,没事。这是初冬的头场雪,下不大的,地上积不住,有这车棚,东西也淋不着。”
他拍了拍结实的油布车棚,“明天一早,再把您买的那对大红花绑在牛角上和车辕上,咱们风风光光地去林家。”
周大娘点点头,却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些许犹豫:“悍儿,还有一桩……娘想着,人家提亲,一般男方家里都得有宗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跟着,才显得重视,咱家……要不,娘拿点东西,去请你三叔公?他毕竟是咱周家族里如今最年长的……”
周悍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
他十二岁丧父后,族里那些所谓的叔伯,非但没有帮衬他们这孤儿寡母,反而欺他年幼,母亲柔弱,几次三番想方设法要霸占他家那几亩赖以活命的田地。
那时起,他就不得不抡起比自己还高的锄头,用尚且单薄却异常凶狠的身躯,一次次挡在母亲前面,为此没少跟人打架,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疤,这才勉强守住了家业,却也落下了“混不吝”、“痞子”的恶名。
那些族人,何曾有过半分亲情?
他语气冷淡却坚定:“不必了,娘,我们早就自立门户,与他们没什么往来,林家知道我们的情况,他们不会介意这些虚礼。”
周大娘听儿子这么说,想起往事心里也发堵,便不再纠结:“也是,娘也不爱去看他们的脸色!只要亲家不介意,那都不是事儿!” 她转而说道,“你快去把牛车再摆弄一下,确保明天万无一失,弄完了进屋试试娘给你新做的那身衣裳,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赶紧给你改改。”
周悍应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最后检查牛车和车棚的牢固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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