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悍酒醒离开林家后,林老爷子老两口才从二房家回到老宅,两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和暖意,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
“老婆子,你看周悍那孩子,是真不错,”林老爷子坐在堂屋的圈椅上,端着老伴递过来的热茶,语气里满是赞许,“瞧着是冷硬了些,可说话办事,有章法,人也实在,那身板,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把式,比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强多了!”
林老太太也笑着点头,手里纳着鞋底,接口道:“可不是嘛!人是话少了点,可心眼实在,眼神正,对咱家桑丫头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你瞧他看桑丫头的眼神,哎呦,藏着柔光呢!我看他俩啊,都是有主意、能扛事的孩子,一个沉稳有担当,一个灵巧有算计,凑到一块儿,正是般配!往后这日子,错不了!”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里间林娇儿耳中。
“般配”、“比文弱书生强”、“日子错不了”……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猛地将手里正在绣的盖头掼在炕上,那上面歪歪扭扭的鸳鸯显得格外刺眼!
这张明远,虽说是个秀才,也个不中用的!办事态度连个声名在外的痞子都赶不上!
眼看婚期就在春天了,这大过年的,张明远别说上门拜年送礼,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还有他那个娘,张老太太,也是个不知礼数的,都不知道告诉儿子要去岳家走动吗?这闹得仿佛她林家娇滴滴的女儿是上赶着倒贴过去似的。
她林娇儿哪点比不上林桑了?如今倒好,林桑风风光光准备嫁人,未来女婿还深得家人欢心,自己却守着个缩头乌龟般的穷秀才,这口气让她如何能咽下?
心里憋着这股邪火,林娇儿看什么都不顺眼,只觉得这屋里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时,宋金花从外面回来了,一进屋就感受到那股低气压,再瞥见女儿铁青的脸色和炕上被揉皱的盖头,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不用问,定是老头老太太从二房回来,又说了什么夸赞周悍和林桑的话,戳了女儿的心肺管子。
若是往常,宋金花少不得要上前劝慰几句,说些“秀才娘子将来有福享”、“莫要与那粗野汉子比较”之类的话。
可今日,她看着女儿那副怨天尤人、丝毫不知反省的模样,突然就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为了这个女儿,她算是豁出老脸了。
当初默许甚至怂恿女儿去接近张明远,挤走林桑,不就是看中他秀才的功名,指望女儿将来能当上官夫人,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吗?可如今看来,这张明远学问如何尚且不知,但这为人处世,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将来即便真有了功名,怕是也……
再看看二房的林桑,没了张秀才,转头就找了个能干的周悍,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连带着整个二房都兴旺起来。
反观自己家,因为娇儿这事,在村里落了多少口实,与二房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如今竟似一点好处都没捞着。
宋金花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她这么做,真的对吗?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被惯坏的女儿和一个不靠谱的穷秀才身上,真的明智吗?
她看着犹自生闷气的林娇儿,突然连开口劝解的力气都没有了,指望女儿是指望不上了,看来,还是得想想别的出路……宋金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闪烁。
或许,她真该再拼一把,若是能再生个儿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总归是多一份指望,将来老了也能有个真正的依靠……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野草般在她心里疯长起来,她不再看女儿,默默地转身去收拾东西,留下林娇儿一个人在里间,对着那对绣歪的鸳鸯,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
日子一晃都快到正月十五了,林娇儿心里的那团火几乎要把自己烧着了。
她日日盼,夜夜想,就指望张明远能突然开窍,哪怕只是提上两包点心登门,全了这过年的礼数,她也能在爷奶和隔壁二房面前稍微抬起点头来。
可眼看元宵节都要到了,张秀才那边依旧是音讯全无。
这天下午,她实在按捺不住,找了个由头出门,径直往张家村的方向去,想着能不能“偶遇”。
许是她怨念太深,刚走到两村交界的那片小树林旁,还真的撞见了提着个小书篮、慢悠悠往家走的张明远。
“张明远!”林娇儿立刻喊住了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张明远闻声回头,见是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惊喜,反而有些被打扰的不耐:“娇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林娇儿快步走到他面前,胸脯因气愤而起伏着,“我若不来,是不是到正月结束也见不着你张秀才一面?我问你,这大过年的,你为什么不来我家拜年?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吗?”
张明远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质问,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强忍着道:“近来在家中温书,准备今年的秋闱,一时忙碌,忘了时日。”
“忘了时日?”林娇儿气笑了,声音拔高,“好一个忘了时日!那你娘呢?她也不知礼数?都不知道提点你一下,未来儿媳家过年要去走动?我看你们一家子都是不知轻重的!”
她越说越气,想起爷奶对周悍的夸赞,口不择言地骂道:“你看看人家邻村那个周悍,都知道提着厚礼去未来岳家拜年,处处礼数周全!人家一个……一个被你们说是‘痞子’的人,都比你这个读书人懂人情世故!你连个痞子都不如!”
“林娇儿!”张明远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痞子”?拿他跟那个粗鄙不堪、只会舞刀弄枪的周悍比?还说他不如那个痞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阴沉着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高的眼睛里此刻燃着被戳中痛处的羞恼火焰。
“你张口闭口礼数,攀比那点黄白之物、车马虚礼,真是俗不可耐!”张明远挺直了那略显单薄的腰板,拿出训斥人的腔调,“我辈读书人,志在圣贤书,心向功名利禄,岂能终日沉溺于这些俗务往来?那周悍一介武夫,除了卖弄力气、巴结逢迎,还会什么?将来也不过是个田舍郎、贩夫走卒之流!你竟拿他来与我相提并论?简直荒谬!”
他鄙夷地看着林娇儿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继续刻薄地说道:“你既如此羡慕那周悍,当初何不退了我的婚,去寻他那样的‘知礼’之人?如今既已许配于我,就当恪守妇道,安心待嫁,支持夫君进取功名,而不是在这里如同市井泼妇般,为了些虚礼攀比,口出恶言,实在有辱斯文!”
林娇儿被他骂得目瞪口呆,脸红脖子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似的,喘不上气来,她指着张明远,“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委屈、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哇”的一声,眼泪决堤而出。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哭着跑开了。
张明远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旧长衫,脸上余怒未消。
他觉得林娇儿实在是不可理喻,丝毫不能理解他胸怀大志的苦心,反而用那些俗事来烦扰他,他阴沉着脸,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张家村走去,心里对林娇儿,乃至林家,都更多了一层轻视。
这桩婚事,结得实在憋屈!待他日后考中举人甚至有了更大的前程,想来攀扯他的女人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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