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妃和贤贵妃相处久了，自然能听出她话里的言外之意。
那些藏在温和语气底下的不甘，那些被得体笑容盖住的恼怒，在瑞妃耳朵里，就像敲在碗沿上的细响，清清楚楚。
她浅笑着开口，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男女之事呀，你作为娘亲的可做不了主。还得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见。”
这话说得巧。
既点了贤贵妃“管得太宽”，又替自己提了脸面——大皇子的婚事，可不是我逼的，是孩子自己喜欢。
贤贵妃听见瑞妃的话，脸上的笑容纹丝没动，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没有接瑞妃的话茬，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下头那些站成两列的秀女，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王家闹了这么一出，嫡女出了丑，庶女动了手，这家是不能再考虑了。
李家那个姑娘倒是出挑，可那脾气……
贤贵妃想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她看中的两个人选都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底下那些剩下的，不是家世不够，就是品貌太过太低。
她得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
贤贵妃收回目光，转向林墨玉，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笑容：“清妃妹妹，你看得怎么样了？可有中意的？”
林墨玉正看着下面那些恭恭敬敬站着的女孩子。
她们排成两列，垂着眼帘，等着上面三位娘娘开口。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那些精心挑选的衣裳在光线里泛着或明或暗的光，像一盆刚浇过水的花，一朵朵都端端正正地开着，等着被人挑走。
“我看这个个都好，”林墨玉收回目光，笑了笑，“每一个都不错。”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贤贵妃点点头，没有追问。
瑞妃却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们俩呀，都是挑花了眼。不像我，给大皇子选的，那都是孩子自己喜欢的。”
林墨玉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浅，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在心里想：大皇子自己选的？
大皇子在吏部坐了那么多年，连身边用谁不用谁都要听沈丞相的，他什么时候有过“自己喜欢”的份？
估摸着是沈家上上下下盘算了老久，把京中适龄的姑娘翻了个底朝天，把各家的底细、人脉、能带来多少助力，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称过了、量过了、比过了，才定下来的人选吧。
可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入口的时候，总觉得比平日涩了几分。
贤贵妃看看瑞妃，又看看林墨玉，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张脸上落下明暗不一的光影。
下面的秀女们还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敢动。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把那些轻薄的裙摆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池被搅乱的花影。
贤贵妃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正要起身。
她的目光已经从那群秀女身上收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罢了，今日就到这儿吧，咱们回去再想想。”
林墨玉应和着，也准备站起来。
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腰背都有些僵了。那些秀女从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瑞妃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林墨玉的手臂，另一只手朝贤贵妃虚虚地拦了一下。
“哎——”她拖长了声音，眼角眉梢都是笑，“急什么？”
贤贵妃的动作微微一顿，林墨玉也停下了起身的姿势，重新坐了回去。
瑞妃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让大皇子给二皇子和三皇子说了一声，让他们下了朝就过来。估摸着这会儿也快到了。不正好让他们俩也看一看这些秀女的长相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让皇子来看秀女——这不合规矩，可也不算越矩。
毕竟选的是他们的正妃，让他们看一眼，谁也挑不出毛病。
贤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想要说什么，却找不到由头。
瑞妃已经把话说在了前头，她若是拦着，倒显得她心虚。
她只能重新坐稳，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纹丝没动。
“瑞妃果然心细啊。”贤贵妃夸奖道。
林墨玉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瑞妃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瑞妃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彩棚里安静下来。
秀女们还站在下面，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等着。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着秀女们低低的惊呼。
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有人慌慌张张地整理衣襟，还有人偷偷地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瞟了一眼。
果然，沿着池边的青石路，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身量修长，步子不紧不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后面那个落后半步，穿的是月白色的袍子，也不抬头，只一心低头走路。
秀女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地红了脸，还有人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贤贵妃远远地看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瑞妃倒是兴致勃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上来回打量，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墨玉坐在那里，看着二皇子穿着宝蓝色的衣服过来，心里暗想，这孩子，还真的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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