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光线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在寒风中摇曳,把沈清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趴在一条破旧的供桌上,手里的铅笔飞快地舞动。
旁边已经废弃了好几张草图。
大牛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烤红薯,伸长了脖子往纸上看。
看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来。
“副司令,你这画的是啥啊?”
“这咋还有个女人?”
“这女人穿的衣服咋这么怪?像是个大布袋子套身上。”
沈清头也没抬,继续勾勒着线条。
“这是和服。”
“鬼子的娘们儿穿的衣服。”
她在纸的左边,画了一个穿着和服的温婉女子。
女子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旁边还画了一枝盛开的樱花。
画面极其细腻,甚至能让人感觉到那种温馨和恬静。
而在纸的右边,沈清画风突变。
线条变得粗糙而凌厉。
画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日军士兵。
正趴在满是泥浆的战壕里,手里抓着一只死老鼠,满脸的绝望和惊恐。
在他的头顶,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军官。
军官手里举着清酒杯,桌上摆着罐头和烧鸡,正满脸油光地狂笑。
两幅画放在一起。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哪怕是大牛这种不识字的大老粗,也一眼就看懂了。
“乖乖……”
大牛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红薯都不香了。
“这对比也太狠了。”
“一边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边是吃老鼠喝泥水。”
“这要是让山上的鬼子看见了,还不得气死?”
沈清停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石墨粉末。
“气死?”
“不,我要的是让他们想死。”
“想家想到死。”
她在两幅画的中间,用流利的日文写下了一行大字。
为了防止鬼子士兵文化程度低看不懂,她特意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翻译过来就是:
“家乡的樱花开了,你的妻子在等你。”
“而你的长官在喝着清酒,让你去死。”
“你究竟是为天皇而战,还是为了长官的军功章而死?”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政治口号。
没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没有“八路军优待俘虏”。
只有最原始、最本能的人性拷问。
二嘎子抱着几块刚刻好的木板跑了进来,满头大汗。
“姐!刻好了!”
“按照你给的图样,我找村里的老木匠连夜刻的。”
“就是这油墨不太好,印出来有点糊。”
沈清接过木板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糊点没关系。”
“越糊,越有一种朦胧的真实感。”
“开始印吧。”
“今晚至少要印出两千份。”
二嘎子一边往木板上刷墨,一边忍不住问道:
“姐,这就叫那个啥……心理战?”
“这玩意儿真比子弹管用?”
沈清拿起一张刚印好的传单,看着上面那个跪坐的日本女人。
眼神有些深邃。
“人是有需求的。”
“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成了好几层。”
“最底下的,是吃喝拉撒,是活着。”
“再往上,是安全,是爱,是归属感。”
沈清指了指虎牙岭的方向。
“现在的鬼子,连最底层的吃喝都满足不了。”
“这时候,你跟他们谈国家大义,那是扯淡。”
“但如果你给他们展示一张大饼,一张关于家、关于爱、关于热饭的大饼。”
“他们的心理防线就会像纸一样脆弱。”
“这就叫降维打击。”
二嘎子和大牛听得似懂非懂。
什么马斯洛,什么降维。
听起来比天书还难懂。
但他们知道一点。
副司令说管用,那就一定管用。
“行了,别愣着了。”
沈清把那张传单折叠起来,塞进一个空的迫击炮弹壳里。
那是她特意让人改装的。
倒掉了大部分火药,只留下了底火和一点点抛射药。
还在弹头位置开了个槽,保证炮弹落地后会炸开,但不会伤人。
“把这些传单都塞进炮弹里。”
“一定要塞紧了。”
“这可是咱们给鬼子准备的‘精神食粮’。”
大牛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副司令,俺觉得你比阎王爷还狠。”
“阎王爷是收命。”
“你是收魂啊。”
“这要是俺在山上,饿了三天三夜,再看见这画……”
“俺估计当场就得扔了枪跑回家去。”
沈清拍了拍手上的墨迹,站起身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远处的虎牙岭上,偶尔闪过几点火光。
那是鬼子的探照灯在盲目地扫射。
“跑回家?”
沈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没那么容易。”
“鬼子的宪兵队和督战队可不是吃素的。”
“但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
“当士兵想回家,而长官拿枪逼着他们去死的时候。”
“矛盾就产生了。”
“猜疑就产生了。”
“一支互相猜疑的军队,哪怕装备再精良,”
“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沈清拿起那枚改装好的“传单炮弹”。
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轻。
但她知道,这东西砸下去,
会比一顿重炮轰炸,还要让佐藤健次那个疯子难受。
“走。”
沈清一挥手,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去阵地。”
“给鬼子送宵夜去。”
寒风卷着雪花,吹进破庙。
那张贴在墙上的传单,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画上的日本女人,似乎在对着黑暗中的虎牙岭,发出无声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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