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
零点一过,所有人毫无困意,没有人躺下,没有人合眼。
五双眼睛,不,算上角落里蜷缩的周雅平,是六双,都像被钉在了那扇窗户上,死死盯着外面那片夜空。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全神贯注中,被拉扯得异常缓慢。
夜空从纯粹的黑暗,渐渐褪成灰黑。
星星稀疏,云层薄淡,视野所及的天空空旷得令人心悸,没有任何物体划过的轨迹。
众人心中的希冀也随着天色渐明而消散。
“难道……”
林浩的声音干涩地打破了几乎死寂的氛围,带着点焦躁,“投放点不覆盖我们这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可能啊。”
安小琳和纪非凡紧抿着嘴唇,脸色凝重。
“再等等呢。”陈宇慧靠在墙边,伤腿让她无法久站,声音却比其他人平稳些:“从京省开始,无人机群飞过来总要时间,哪能一过零点就精准掉到我们头顶。”
“也是……”
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爬升到最高点。温度升了起来,驱散了一丝夜晚的冷。
紧绷了半夜加一个上午的神经,在持续的空洞等待中,终于开始疲惫。除了放哨的安小琳,其他人陆续退回房间角落,开始休整。
周雅平早就撑不住了,蜷缩在林浩身边睡了过去。但她睡得并不踏实,身体时不时轻颤一下。
林浩小心地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刚想将外套脱下。
“浩浩叔……”臂弯里一空,小女孩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小声呼唤,小手在空中无措地抓了抓。
“我在,我在。”
林浩连忙将刚脱到一半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压低声音哄着,用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周雅平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再次陷入不安的浅眠。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滑落到周雅平细瘦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印着兔子的手表。
那是他曾经和方书瑶挑了一下午的生日礼物。
林浩看着那块表,扯出一抹苦笑。
这些日子……都是过去了啊。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那熟悉的五官,恍然间与记忆深处两张温暖带笑的面孔渐渐重叠。
“你就是周浩?”
记忆猛地撞开闸门。
那年他八岁,刚被接到那个对他而言大得像迷宫的周家老宅。
一个比他高很多的男生堵在走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生穿着合体的黑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不是!我叫林浩!不是周浩!”
他当时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准备迎接又一轮鄙夷目光。
可那男生眼里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好奇打量。听了他倔强的反驳,男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你表哥,周邵承。叫声表哥来听听。”
“表、表哥……”他局促地喊了一声。
男生满意地点点头,侧身指向宴会厅最明亮的方向,下巴微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那边,被围在最中间、最亮眼的,我对象,方书瑶,你表嫂。”
他呆呆地望过去。
水晶吊灯的光芒下,身着白色礼服的女生仿佛自带柔光,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正与人交谈,神采飞扬。
他又抬头看看眼前虽然故作老成、但眼神清亮的表哥,心里模糊地想:真好……我也好想……变得像他们一样,站在光里,那么自信。
男生像是看穿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驱散了最后一点距离感,他伸手,不算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心吧,表弟,以后我罩着你。”
这一罩,就是整整十年。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最后他考上大学,表哥表嫂亲自开车送他入学。
十年里,那个说“罩着你”的男生长成了沉稳可靠的男人,娶了心爱的姑娘,有了可爱的一双女儿,却从未忘记过那个怯生生的表弟。
林浩猛地咬住舌尖,逼退那骤然冲上鼻腔和眼眶的酸热。
对不起,平平。对不起,表哥,表嫂。明明是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孩子,现在却脏得像个乞丐,连睡个觉都惊恐不安。
我太没用了……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才能保护好她……
时间慢慢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无比煎熬。
清水又静静地站在窗边观察了许久,直到确定短时间内不可能有变化。她终于回到角落,缓缓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就在她眼睛合上的刹那——
“喂……!”安小琳颤抖的声音响起:“你们……快看!看天上!”
清水猛地睁眼!
窗外,天空,蔚蓝的背景上,毫无预兆地绽开了一朵“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黄色、红色、白色,一朵接一朵,一片连一片,瞬间铺满了那片苍穹!
来了。
空投,真的来了!!
死寂被瞬间点燃。
所有人,包括腿脚不便的陈宇慧,都连滚带爬扑到了窗边,死死盯着天空那一片缓缓降落的色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陈宇慧的手指深深抠着窗台,仰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降在这里吧!不要再飞了!就落在附近!求你了,就落在附近吧!!
求求了!!
活下去……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啊!!
或许是绝望与祈求太过浓重,老天好像终于舍得降下一点怜悯。
在众人几乎要烧穿的灼热目光中,几朵“花”开始直直地向着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加速下坠,最终消失在远处公园!
“太好了!!”安小琳猛地回头,一把抓住了身旁陈宇慧的手臂,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落在公园了!就在公园里!”
下一秒,所有人行动起来。
纪非凡和安小琳以最快的速度拉紧背包带,检查武器。
“林浩,”清水的声音响起:“用无人机,观察那几个包裹的具体落点,还有公园里的实时情况。”
“明白!”林浩扑向角落里正在充电的无人机。
无人机迅速升空,掠过荒芜的水泥厂区,朝着公园方向飞去。
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然后,屏幕一角二三十个赤裸的疯子,正从公园某个区域冲出!
林浩手指翻飞,快速扫描整个公园。
“湖泊右边,假山上面,卡着一个黄色包裹,很显眼!”他语速飞快:“靠近入口湖那边的栏杆上,挂了一个红色的!还有一个……一个红色的……落在公园最里面的小广场了,但是——”
他吸了口气,“已经有疯子围过去了,数量……不少。”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等天黑。”清水道。
狂喜的热度稍稍降温,理智回笼。安小琳和纪非凡也清醒过来,各自找地方坐下。
等待,从绝望的等待,变成了焦灼又恐惧的等待。
林浩打开了收音机。
一阵电流杂音后,熟悉的女声再次传出,但内容已然更新:
【所有幸存者请注意!第一批空投物资已于11月14日投放!重复,物资已投放!】
【黄色物资箱内主要为压缩食品、饮用水及基础生存物资。】
【白色物资箱内为医疗急救用品,包括抗生素、止血带、消毒剂等】
【红色物资箱内为特种防护装备及自卫器械,包含枪械、配套弹药、手雷、对讲机等……】
【国家救援力量正在集结,更多空投与救援信息将通过本频道持续更新。请各位同胞保持冷静,团结互助,共克时艰!】
【国家与你们同在!再重复一遍,国家与你们同在!】
广播里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力量。
房间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眼里重新燃起希冀。
与此同时,某处地下大型基地内。
“爸!我说了,现在不可能!”一个身穿笔挺的绿色作战服,看样子地位不低的中年男人,对着面前一位头发花白却坐得腰板笔直的老者低吼:
“4号裂缝口的压力越来越大,我带的支队是主要防线之一!这种时候我离岗去找人?我走了,防线出现缺口,后果不堪设想!里面那些东西涌出来,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老者穿着没有军衔的旧军装,闻言一巴掌拍在金属桌面上,发出闷响:“去你的防线!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4号我去守!老子这把老骨头还能扛枪!”
“你,现在,立刻,给我把方家那孩子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您别闹了行不行!”中年男人又急又无奈。
“谁跟你闹!”老者猛地站起,胸膛起伏,“我不是你爸!我是你的长官!刘振国!现在我命令你!”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沉重:“你爸我这条命……是方远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当年突围,他背上挨了弹片,拖着断腿,硬生生把我这个比他重几十斤的伤员拖了两里地!我答应过他……只要我活下来,豁出这条命,也护他儿子周全!”
老者的眼眶红了,手指用力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现在呢?他儿子方敬之,还有他孙女方书瑶,通讯断了多久了?啊?”
“找不到他儿子,找不到他孙女,我死了都没脸下去见老方!我得用这根裤腰带吊死在他墓前谢罪!”
旁边一位同样穿着作战服的年轻参谋忍不住低声劝道:“您冷静。灾变初期虽然通讯网络还在,但也有很多城市失联,方少校他们可能只是被困在某处,暂时无法取得联系。幸存者基地的登记名单还在不断更新……”
“如果方书瑶也牺牲了呢?”中年男人突然打断他,声音沙哑地问出了一个残酷的问题。
指挥中心明亮的灯光下,空气骤然凝固。
老者刘振国张了张嘴,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看着面前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来自全国各处的混乱信息和求救信号,良久无言。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淹没一切时,指挥中心的自动门滑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同样穿着合身的作战服,身姿挺拔。眉眼间与中年男人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冷冽锐利。
“父亲,爷爷。”她开口,声音冷静:“如果书瑶姐已经不在,那么首要任务,就是找到她的孩子,周雅平周雅安。”
她转身,看向中年男人。
“4号裂缝的防御任务,我已经向上级申请暂调接手。”她顿了顿,接着道:
“活要见人。这是我们对方爷爷,最后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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