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她明明已经放下了，无所谓了，可看到这个女人躺在病床上腿吊着石膏，脸色惨白。
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对不起”的时候，她的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赵如愿手忙脚乱地想要起来给她擦眼泪，石膏太沉她动不了，急得眼眶都红了，“昭昭，你别哭，妈妈没事，真的没事……”
沈昭玆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别过头声音冷下来，“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如愿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我不奢求你原谅我……”
沈昭玆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她站在那里眼泪还是止不住。
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却发现越擦越多。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陆璟渊一眼就看到她，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都在发抖，“你有没有受伤？我听说山上出事了，石头砸下来，你有没有受伤？”
沈昭玆靠在他怀里，疲惫的摇了摇头，“没有受伤。”
陆璟渊的手在她后背上下摸索，在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他怕得要死，真的怕得要死，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听到山上出事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闯红灯赶过来。
沈昭玆被他抱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推开他，转身就走。
陆璟渊愣了一下，追上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昭玆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快的飞起。
陆璟渊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一紧。
“昭昭，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
沈昭玆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陆璟渊，你说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陆璟渊眉头皱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她为了救我，腿都断了。”
沈昭玆的声音有些哑，“可我刚才还跟她说，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她。”
陆璟渊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她挡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么大一块石头砸下来，她连想都没想。”
沈昭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明明应该恨她的，可是看到那一幕，我心里还是狠狠颤了一下，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止不住的颤抖。
陆璟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嗓音温柔。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你很在乎她吗？”
沈昭玆靠在他怀里，认真地想着这个问题。
她在乎赵如愿吗？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伤害是真实的，她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的那些年也是真实的。
她说不恨了放下了，可那些东西真的消失了吗？
“也许真正在乎的，是五岁之前的姌姌。”
她的声音闷闷的，“那个会抱着她说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的姌姌。”
陆璟渊轻轻拍着她的背，“如果真的在乎，就别强迫自己恨了。”
沈昭玆呼吸慢下来，一点点消化着他的话，别强迫自己……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强迫自己恨的，从知道赵如愿是她亲生母亲的那一刻？还是从赵如愿一次又一次来找她，她却冷着脸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强迫自己了？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陆璟渊怀里，一阵阵疲惫的感觉袭来。
她也想不明白了。
……
晚上，沈昭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在走廊站了很久，一直没有推门进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赵如愿靠在床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动静，她轻轻转过头，看到沈昭玆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又很快暗下去，带着一种不敢置信，她没想到沈昭兹居然还能来。
“昭昭……”
沈昭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却有些淡漠，“晚上吃饭了吗？”
赵如愿摇了摇头，眼眶红了，“没有。”
沈昭玆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香气飘出来。
她把汤盛到碗里，放在赵如愿面前，“喝吧，我特意熬的。”
赵如愿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以为昭昭不会再来找她，以为她这辈子都等不到女儿的原谅了。
“昭昭……”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了，喝汤。”
沈昭玆的声音有些硬，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赵如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她眼泪掉下来了，心口也变得炙热起来。
“妈妈知道你今天是担心我。”
她放下碗，看着沈昭玆，眉眼微微皱着，“但是你不要担心，妈妈能承受得了，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如果能让你好好在这世界上活着，我很愿意为你失去生命。”
沈昭玆的眉头皱起来，想说什么，但赵如愿没有给她机会。
“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昭昭，妈妈不怕疼，妈妈只怕你不在。”
沈昭玆的眼眶湿润了，眼前这个女人，鬓角的白发比之前更多了，眼角的细纹也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她那条打着石膏吊起来的腿到处都充满了对她的爱，她想起小时候，这个女人也是这样总是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她的爱被埋没了。
“谁需要你这样的奉献精神了？”
沈昭玆站起来看着她，眼神有些冷，声音有些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吗？”
赵如愿愣了一下。
“我需要的是你和我一起走下去。”
沈昭玆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我已经失去一次妈妈了，我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小小的，“妈。”
赵如愿彻底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
她等这个字，等了太多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你愿意原谅我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昭玆避而不言，端起那碗汤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赵如愿嘴边，“喝汤。”
赵如愿看着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张开嘴喝了那口汤。
一碗汤见底了，沈昭玆放下碗，拿纸巾递给她，“擦擦。”
赵如愿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看着沈昭玆眼睛里有一种光。
“昭昭，妈妈可以抱抱你吗？”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沈昭玆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站起来，微微俯身轻轻抱住了赵如愿。
赵如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背，不敢用力，怕这是梦一用力梦就碎了。
沈昭玆感觉到她的犹豫，手臂收紧了一些。
赵如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姌姌，妈妈的姌姌，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把你弄丢了，妈妈这些年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后悔……”
她找回来了，姌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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