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又一个因内出血无法救治的老人为“黑色”后,杨怀潋直起身,眼前微微发黑。
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哀鸿遍野的景象,耳边充斥着妇孺的哭嚎,
她亲手标记的每一个黑色,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良心上。
她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双手,内心第一次对自己的冷酷,产生了近乎厌恶的情绪。
“放弃…又是放弃…”
此刻,面对着如此多无辜的平民,尤其是那些孩子和老人。
她再度对那套她曾坚信能拯救更多人的理论,产生剧烈动摇。
太残酷了。
一个个生命,就在她简单的判断下,被划分为“可救”与“放弃”。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种近乎机械的筛选,是否背离了医者“救死扶伤”最原始的初衷。
“医生!医生!这里有孕妇!”
一个救援队成员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杨怀潋的胳膊,指着不远处一堆废墟。
杨怀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紧。
一个年轻的孕妇正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血泊。
她脸色蜡黄,呼吸急促,双手死死捂着隆起的腹部,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杨怀潋快步冲过去,跪在孕妇身边,快速检查。
妊娠晚期,有明显的腹部压痛和反跳痛,疑似腹部遭受撞击或挤压。
很可能已经骨折,并且引发了严重的内出血和胎盘早剥。
这是极其凶险的状况,母子俩都命悬一线!
按照严格的分诊原则,这种需要复杂手术和大量输血才有可能存活的伤员,几乎已经半步步入了“黑色”的范畴。
可…这是两条命!
周围是哭喊,是死亡,是不断被抬走的尸体。
周志和刘丽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不忍。
杨怀潋的手指触碰到孕妇冰冷的手腕,能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正一点点的流逝。
孕妇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触碰,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了一瞬,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
杨怀潋看着那孕育着新生命的腹部。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玛丽护士长那句,“在红色里再分一部分人放弃”的嘱托。
但她又抬头,对上了妇人绝望又充满祈求的眼神。
她看着杨怀潋,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
“孩子…求你,救我的孩子…”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杨怀潋心上。
不!
不能放弃!
她猛地站起身,之前的迷茫和动摇被新的决绝取代。
“红色!最高优先级!”
杨怀潋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立刻准备担架!小心搬运,保持平卧!她需要立刻手术!”
是她想岔了。分级根本就不是为了放弃,是为了更好的节约时间,转运救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外科能处理出血,但孕妇和胎儿…需要妇产科!
目前,严格意义上的现代多科会诊模式,尚未成熟普及。但危急情况下,不同科室医生协同处置的情况,也是偶尔会存在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快!抬上救护车,直接送回广慈!”
她一边协助将孕妇小心地挪上担架,一边对身边的一个男护士快速交代:
“产妇严重挤压伤,骨盆疑似骨折,内出血,胎盘早剥!你跟车回医院!立刻通知杜兰德主任和妇产科的程副主任!
就说需要外科与妇产科医生协同抢救!我杨怀潋请求他们为了伤患,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打破科室界限!”
护士愣了一下。
多科医生同时抢救一个病人?
这在当时的医院并不常见。各科室通常壁垒分明,互不联系。
“快去!”
杨怀潋厉声催促。
那护士看到杨怀潋眼中的不容置疑,重重点头。
他相信这位留法博士的判断。
杨怀潋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她记得那位副主任,虽然以“患者情绪”为由,婉拒了在妇科推行分诊。
但她当时审视方案时,眼中闪过的认同,杨怀潋没有忘记。
她在赌。
赌那位曾承认她制度可行的女士,能够理解她的意图,明白跨科室协作的必要性!
赌她出于一名医生的本能和职业素养,愿意打破常规合作救助。
车辆好不容易找来,孕妇被极其小心地抬上车。
杨怀潋握着孕妇冰冷的手,在她耳边坚定地说:“坚持住!医院就在前面,医生都等着你呢!为了孩子!”
救护车嘶鸣着离去。
杨怀潋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车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不知道医院那边是否会配合。
但她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她将走不出这次的阴影。
杨怀潋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转身再次扎进废墟之中。
她的团队再次开始运转,如同一个高效的精密仪器。
杨怀潋负责快速评估和最关键处置,周志和刘丽执行指令并协助,男护士负责搬运和维持秩序。
他们的高效与冷静,在混乱的现场,与周围其他医疗小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来往搬运伤员的童子军,不自觉的看向他们。
在现场忙碌的救援队员,也在间隙中投来目光。
其他医院派来的医疗队,同样注意到了他们。
没有人上前打扰,但“广慈医院”、“分颜色救人”的印象,已经开始烙在了许多目睹者的脑海里。
甚至几位救援队的负责人和领队,看着这支动作干净利落,在这个绝望的混乱中,开辟出一小片有序救援区的小队。
眼神中,已经浮现出了惊讶和赞许。
杨怀潋对此浑然不觉,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下一个生命体征、下一处需要处理的伤口上。
与此同时。
广慈妇产科的大办公室里,副主任程凤芝刚结束上午的门诊,姿态优雅地靠在自己个人购置的、舒适的办公椅上。
她借着办公室里不太明亮的灯光,悠闲地翻看着当天的《申报》。
报纸上的铅字密密麻麻,内容依旧沉重,大多与战争有关,字里行间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一则不太起眼的消息,则提到了“苏浙别动队正招募有志之士,准备深入敌后开展游击”。
程凤芝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随即淡然翻过。
另一版,则是一些市民团体呼吁募捐物资的启事。
她随手又拿起一份医学简报,上面还在探讨着“创伤感染之传统敷料优劣”。
枯燥的专业术语让她有些意兴阑珊。
这些消息,离这间办公室,似乎既近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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