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那边声音最大。他离小罗隔着五六个位置,正讲自己救一个后勤兵的事儿。
“…那一炮下来轰的一声,我整个人飞起来,落地一看,嘿,腿还在。”他语气说不清是后怕还是炫耀。
“弹片擦着眉骨过去。血糊了老子一脸,什么都看不见,我就一只手捂着,一只手还拽着那娃娃。他才多大?十四五岁,吓傻了,蹲在战壕里不动弹,炮弹来了都不知道躲。”
旁边床的伤员插嘴:“你这也算破了相了,那娃儿咋样了?”
“拽回来了啊。”李锋一摊手,“老子一巴掌把他拍醒,拽起来就跑。后来打散了,不知道还活着没。”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尾,那道疤早就愈合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白印:“就这儿,差一寸,这脑袋就开花了。”
说到这,他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没办法,人长得俊,阎王奶给的聘礼。可惜老子没看上,给退回去了。”
周围几个人笑骂他不要脸。
“好厚的脸皮。”
“你还挺敢吹,也不怕下次真把你收了。”
李锋也不恼,往床头一靠,得意洋洋:“收就收嘛,到时候你们这群龟儿到下头,还要求老子给你们找个好胎。”
笑声还没落,斜对面一个东北军接了茬:“俺这也是炮弹皮崩的。”他用下巴指指自己的胳膊,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一块铁片子,从侧面飞过来,跟切豆腐似的。”
“那你运气好。”旁边有人说,“没崩到脸上。”
“运气好。”那东北军笑了一声,“俺旁边那个,整个胳膊都没了。人就跪在地上,拿另一只手,去够那条掉在地上的胳膊。还没够到,第二发落下来…”
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
这种安静不是刻意的肃穆,是所有人都知道应该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有人闷声不吭地翻身,有人叹了口气。
几息之后,才有个西北军打破沉默:“说到底,还是家什不如人。我们团上来的时候,一人发了一百发子弹,两双草鞋。走到半路,草鞋就烂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越来越低:“枪倒是好枪,中正式。可人家飞机大炮轮着来,机关枪架在高地上,谁冲谁死。枪有啥用?连人都看不见。”
“你们还有中正式?老子抢了个汉阳造,六成新的,算队里最好的了。”
“可不是。奉天兵工厂的好东西,全留给鬼子了。”刚才那个东北军带着一种闷闷的不甘,“俺们那枪打一枪拉一下,卡壳卡得你想摔了它。人家那枪,哒哒哒哒跟下雨似的。我们放一枪的工夫,人家打过来一梭子。”
“比惨系咪?你那枪总算使得。有人净得把刀添。”说话那人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用眼神指了指旁边的老表,又做了个劈砍的动作,“人哋晚黑摸过去,砍一个系一个。”
那桂军小年轻正看护着他们头儿,时不时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似听的津津有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嘁。”李锋收回视线,嘴一撇,“我们那叫啥?三个人一条枪,轮着拿。那刺刀倒是新的,出发前才发的,油纸都没撕干净。下战场一看,还是新的。”他把“新的”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旁边有人没听懂:“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锋斜他一眼,“连鬼子人都没见着,哪有机会用刺刀?飞机先来炸一轮,炮弹犁一轮,机枪再扫一片,等你从土里把头抬起来,阵地上就剩你一个了。你那把刺刀从头到尾就没拔出来过。可不是新的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带着点阴阳怪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一下沉默好大一片人。
片刻后,才有人努力克制情绪,接了一句:“我们那枪也不行。老套筒,打几枪就哑火,开枪跟放炮仗似的,响一声冒一股烟。有的膛线都磨平了,子弹出去尽翻跟头,飞到哪儿全看命。”
他说着就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这回是个闽南口音:
“还有彼个铁壳仔,开过来的时候,地拢咧震,子弹打上去叮叮当当的,人家毋得理睬你。连长叫咱拿手榴弹捆一捆往上冲,钻到坦克底下…”
“你们挺能打的,我们也不差。问题是,能打有什么用?”坐在李锋另一边,口音与川话类似,但又不太一样的声音响起:
“我们连,一百五十个人,退下来的时候剩了十三个。不是打不过,是莫得弹药了。团长去要,上面说莫得了…”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后来想,要是再多给我们两箱弹药呢?能不能多活几个?”他摇摇头,“算咯,不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李锋啧了一声:
“都是命。我们到这连口水都没喝就上了战场。然后呢?长官告诉我们,对面是日军第三师团,装备精良,火力充足。我们有个锤子!
拿着汉阳造跟鬼子的三八式对射,那叫打仗?仙人!那叫送死。还是人家中央军好,那才是亲儿子,又是钢盔又是冲锋枪,重炮也有,还有铁鸟掩护。那才叫打仗。”
他说这话不是故意冲谁,也无恶意,就是真的挺羡慕的。只是羡慕里夹着一点别的东西。像一碗汤里搁多了盐,咸得发苦。
但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去,让他不自觉的垂下了头,后脖颈都泛起了红。
他想起开战前,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坐上运兵车,有人扒着车窗往外看,回头喊:回头请你们去大马路吃西餐。车上笑成一片。
他想起总攻命令下来的时候誓师,连长带着他们大喊:“日军装备不如我,训练不如我,士气不如我。”
长官们也都说,日本人的飞机坦克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训练有素,打他们绰绰有余。这场战争,不过是他们建功立业的舞台。
这些话,他们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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