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他看着桌上那个装满现金和文稿的牛皮纸袋，手放在桌下，根本没去碰。
林软软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腿上，语气平稳：“刘主任，价钱方面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还可以再谈。
我这楼盘要在三天后开启第一轮大规模认购，头版广告的事，今天得定下来。”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林老板，不是我不帮这个忙，实在是报社最近的版面都排满了。
不光是这一个星期，往后半个月的头版，都已经订出去了。”
林软软察觉到刘主任眼神躲闪。
桌子上那个牛皮纸袋的厚度，抵得上刘主任几年的薪水。
特区现有的商户，有几个能拿出这种价码包下半个月的头版？
刘主任连看都不看一眼，这里面的猫腻太好猜了。
霍铮站在林软软身侧，单手按在椅背上，他面色沉冷，向前跨出一步。
刘主任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身子紧紧贴着椅背。
“两位，真不是我刁难。咱们做报纸的，讲究个先来后到。
人家已经把钱交清了，合同也签了，我总不能毁约吧。”
林软软抬起手，按住霍铮的手背，阻止他上前。
她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拿回来，夹在腋下。
站起身，她连多余的客套都没给，转身朝门外走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林软软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霍铮跟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
两人走出报社大楼。一辆黑色的进口皇冠轿车停在对面的大树底下。
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半。魏强坐在后座，嘴里叼着根点着的软中华。
他把头探出车窗，看着走出门的林软软，冷哼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特区鼎鼎大名的林老板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广告谈妥了没有？”
林软软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魏强弹了弹烟灰，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花格子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那个瘦猴跟班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空了的密码箱。
“特区日报这半个月的头版，我都包了。
不管你们罗湖那个什么破楼盘有多好，特区老百姓就是看不见一个字。
林软软，我叔叔进去了，但这特区的买卖，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女人一家独大。”
魏强抬起下巴，满脸得色。
他花了天价砸下这半个月的版面，就是为了堵死林软软发财的路子。
霍铮上前一步，挡在林软软身前。
他比魏强高出一个头，低头冷冷地盯着他。
“魏万生吃过的苦头，你是不是也想尝尝？真觉得没人能治得了你？”
魏强往后退了半步，躲在那个瘦猴跟班后面，强撑着面子嚷道。
“霍铮，你少拿你那身皮吓唬人！我这是正经生意竞争，拿钱买版面，天经地义！你还能当街打人不成？”
林软软伸手拉了拉霍铮的衣袖，摇了摇头。
她看着魏强那副得意的嘴脸，连生气的功夫都不想浪费。
报纸这种东西，在眼下的特区，传阅率确实高。
但要说它是唯一的宣传渠道，那是魏强这种脑子里还装满旧时代浆糊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魏老板真是财大气粗，既然你愿意花那份冤枉钱去买几张废纸，那就留着慢慢看吧。”
林软软说完这句话，拉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车门，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霍铮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带起一阵灰尘，扑了魏强一身。
魏强在原地气得直跳脚，他觉得林软软是在死鸭子嘴硬。
没了报纸宣传，罗湖那个全是用泥巴和烂玻璃搭起来的架子，根本引不来港商掏钱。
他只要安安心心在招待所等着看林软软的笑话就行了。
吉普车里，霍铮双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翻看小本子的林软软。
“这小子纯粹找打，特区还有两家小报社，要不要我找人去打个招呼？
或者去找张书记，一句话就能把版面要回来。”
林软软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盖上笔帽。
“用不着麻烦张书记，欠人情是最贵的买卖，魏强以为他堵死了报纸，我就没办法卖楼花了。
他根本不懂现在的特区，什么才是真正的市井生意。”
“不登报纸，你指望口耳相传？这速度太慢了。”霍铮提醒道。
林软软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普通老百姓，还有街角摆摊的小商贩。
“那些真正有钱的港商和倒爷，有几个会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他们全都在街头巷尾找商机，文字这种东西，识字的人才能看懂。
但声音，只要耳朵不聋，谁都躲不开。”
霍铮脑子转过弯来，踩了一脚刹车。
“你想用大喇叭？管委会那边有规定，不能随意架设高音喇叭扰乱治安。”
林软软合上本子，直视前方。
“我们不架死喇叭，我们弄活的。霍铮，直接去渔民街老店。
我当年在特区赚的第一桶金靠的是什么，今天我就用它砸烂魏强的局。”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拐了个急弯，直奔渔民街软铮百货而去。
刚到店门口，阿秀正拿着抹布擦拭玻璃柜台。看到林软软和霍铮走进来，她赶紧迎上去。
林软软没有停顿，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吩咐。
“阿秀，你把店门锁上。去街上，把附近那些十八九岁、每天蹲在街角找不到活干的年轻小伙子全都给我叫到后院来。
只要家里有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统统喊来。”
阿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林软软这阵仗，知道是有大动作。
她解下围裙，连连点头，跑出大门去喊人。
霍铮跟进后院，这里是一个宽敞的露天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防雨布盖着的纸箱子。
“大牛呢？”林软软问。
“在工地盯着那帮工人打地基。”霍铮回答。
“把大牛叫回来，多带几个兄弟，咱们今天要在特区组建一支流动的宣传队。
魏强想花钱堵我的路，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钱打水漂。”
林软软走到水槽边洗了把脸，准备大干一场。
接下来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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