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特区不再宁静。
第一大街的国营红星纺织厂门口,刚下夜班的女工们正成群结队往外走。
她们手里提着布包,打着哈欠,脑子里全想着回家补觉。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顺着街道传过来。
三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并排骑过厂门口。车后座的黑盒子发出巨大的声浪。
“七层大商厦,全玻璃外墙,今天买铺子,明年当老板!”
几个女工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指指点点。“那是个啥物件?声音这么大,咋还会说话哩!”
“听着像是那收录机,我隔壁邻居家买了一个,平时就放点靡靡之音。
这咋还绑在自行车上沿街叫唤?”另一个女工捂着耳朵喊。
不管懂不懂行,这直白的话语已经硬生生灌进了她们的耳朵里。
“罗湖建楼”“买铺子”“当老板”。这些词汇像长了腿一样在人群里传。
女工们不买铺子,但她们回家会告诉丈夫,在菜市场会告诉肉贩。
类似的一幕,在特区各处接连发生。
和平路上的茶馆外,几个港商正端着茶杯在门口聊着生意。
一辆自行车从他们眼前飞驰而过,喇叭里喊的“带上定金抢头排,名额有限”听得他们面面相觑。
“罗湖那个滩涂地,真要搞七层的大商场?”一个矮胖的港商丢下茶杯。
“报纸上连个影子都没有。但你看这宣传的架势,不像假的。这法子太野了,谁想出来的?”
另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人眉头紧皱,转身往茶馆里走。
“别喝茶了,去打听打听。要是真有好地段的门面,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不到半天时间,五十台收录机铺天盖地的宣传,把“罗湖商业中心认购会”的消息塞进了全特区人的耳朵里。
只要走在街上,你不想听也得听。
特区最大的涉外招待所,三楼的豪华包间里。
魏强正躺在软垫沙发上,双脚搭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上等碧螺春。
那个瘦猴跟班正在旁边给他捶腿。
报纸已经印发出来了。
连续三天的头版,全被魏强用“海纳贸易重组公示”给占了。
上面连个豆腐块大的版面都没有留给林软软。
魏强得意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你去罗湖那块破工地看过了?是不是连只苍蝇都没飞过去?
她那个售楼处就算盖成天宫,没人知道也是个死地。”
瘦猴谄媚地附和:“强哥高明。那一手买断报纸的招数,直接掐住了那小娘们的命门。
我今天早上过去瞄了一眼,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就在魏强把茶杯递到嘴边准备喝茶时,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古怪的噪音。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是有很多人在喊口号。
接着越来越近,顺着主街,直奔招待所楼下而来。
“罗湖滩涂建金楼,先买先赚特区钱……”
魏强端茶的动作停住了。他满脸惊疑,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声音越来越大,哪怕他关着窗户,也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外头那是干什么的?谁在喊叫!”魏强把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热水溅在他的皮鞋上。
瘦猴赶紧跑到窗户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推开玻璃窗。
楼下的街道上,五辆自行车正好排成一字长蛇阵骑过去。
车上的年轻人们卖力地蹬着踏板,后座那黑色的方盒子声音大得惊人,那句句入耳的大白话传遍了整条街。
路上的行人和住店的客商全都在窗户边探头探脑。
“看房请到罗湖售楼处,先领号先得!”喇叭声直往他耳朵里钻。
魏强两步跨到窗边,看清了下面的阵仗。他脸都白了,气得直哆嗦。
“强哥……这是……收录机,她把收录机当喇叭使了。”
瘦猴结结巴巴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瞎了吗!我看不见吗!”魏强气急败坏地大吼。
他花大价钱买断报纸的计划,在这五十台满大街乱跑的高音喇叭面前,成了个笑话。
人家根本不在乎什么白纸黑字,人家直接把声音塞进别人耳朵里。
这铺天盖地的阵势,比报纸的效果强了一百倍。
魏强转过身,一脚踹翻了茶几。
那个精美的青花瓷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茶水流了一地。
“林软软!你他妈是个疯子!”魏强气得双眼发红,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砸进去的大把钞票,全都打了水漂。
夜幕降临。海景花园别墅。
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林软软盘腿坐着。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摞登记册,旁边还散着几张草稿纸。
霍铮穿着黑色的短袖背心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他把盘子放下,挨着林软软坐下,两人贴得很近。
霍铮伸出宽大的手掌,搭在林软软因为低头看账而有些僵硬的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他的掌心温热。林软软靠在他的手臂上,放松下来。
“外面骑车的那些小伙子收工了,大牛盯着他们把机器全锁回了库房,明天一大早接着放。”
霍铮的手指顺着她的颈椎骨往下按了按。
林软软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果汁很甜。
“今天这一出闹完,特区那些手里握着外汇和热钱的老板,已经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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