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青砖地浸着冬日的凉，殿外的铜鹤香炉燃着细烟，被穿堂的寒风卷得丝丝缕缕散在廊下。小燕子扶着老佛爷的左臂，晴儿托着老佛爷的右肘，两人脚步急却稳，花盆底鞋踩在金砖上，只轻响着细碎的步点，眼角余光匆匆一碰，都从彼此眼里瞧见了几分凝重。老佛爷的鎏金护甲扣着紫檀木扶手，指节微泛白，显然也察觉了养心殿内不同寻常的气压，绛色的织金披风扫过门槛时，殿内的低气压便扑面而来。
殿中烛火明晃晃燃着，龙纹楠木御案上的朱笔斜斜搁着，砚台里的墨汁凝着细冰。福伦身着石青色朝服，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朝珠硌着胸口，额前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在颈间洇出一小片湿痕。乾隆帝坐在龙椅上，明黄色龙袍的袖口攥得紧紧的，眉峰拧成一个川字，脸色沉得像殿外结了冰的湖面，见老佛爷进来，也只是沉声道了句“皇额娘来了”，语气里的火气半点没压。
老佛爷扶着小燕子和晴儿的手落座，鎏金小几上的白玉茶盏轻磕了下桌面，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疑惑开口：“皇帝，这是怎么了？福伦好好的，怎的跪在这儿？”
乾隆帝叹了口气，将福伦为尔康求旨、欲纳香莲为妾的事一五一十道来，话落时，指尖还重重敲了下御案，震得案上的青瓷笔洗轻颤。老佛爷闻言先是一愣，鎏金护甲顿在茶盏沿上，随即眉头狠狠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皇帝，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八旗子弟哪家不是如此？这点子事，倒值得你这般动气？”
“皇额娘有所不知。”乾隆帝揉了揉眉心，语气满是为难，“尔康和紫薇成婚时，朕亲口允了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纳妾、不置侧室。如今若是准了这道旨，紫薇那孩子心高气傲，岂不是寒了心？她本就身世坎坷，朕这个做皇阿玛的，怎能失信于她？”
“胡闹！”
一声怒喝陡然响起，老佛爷猛地一拍身侧的紫檀小几，力道之大，竟将几上的蜜蜡佛珠震得滚落在地，红绳绷直，珠子散了一地。她脸色涨得微红，语气里满是愠怒：“寻常富贵人家的主母，尚且懂得为夫君绵延子嗣、纳贤举妾，紫薇是堂堂皇家公主，大清的皇家颜面都系在她身上，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她抬眼扫过一旁垂首的小燕子，声音更沉：“小燕子和永琪当初，不也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小燕子这孩子，明事理、顾大局，都亲自为永琪求过两次侧福晋了！她出身民间，尚且懂得皇家规矩，紫薇呢？夏雨荷教的是什么？那些所谓的名师大儒，教的就是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派？！”
“当初钮祜禄知意，钮祜禄家为大清立下赫赫战功，不过是想求个平妻之位，紫薇都百般阻挠，皇帝你还一味纵容！”老佛爷越说越气，抬手拍着小几，“这像什么话！皇家公主如此善妒，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大清皇室无教？！”
乾隆帝沉默了，指尖摩挲着御案的雕花，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福伦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朝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冰凉的湿气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半晌，乾隆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皇额娘说的，也有道理。福伦，你先回去吧。”
“奴才遵旨。”
福伦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膝盖像灌了铅，刚直起半截身子，便一个踉跄，忙用手撑着金砖地，才勉强稳住。他低着头，躬身退下，朝靴踩在金砖上，脚步虚浮，额前的细汗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湿痕。
刚踏出养心殿的朱红大门，拐进廊下的隐蔽处，福伦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掌心擦过冰冷的石板，磨得生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撑着地面，一手狠狠锤着麻木的膝盖，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缓了好半晌，才勉强撑着廊柱想要站起，可身子刚直起，又晃了晃，险些再次摔倒。
就在这时，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稳得很。福伦忙拱手道谢：“多谢姑娘。”
回头一看，是个身着青绿色宫装的丫鬟，梳着双丫髻，眉眼温顺，正是小燕子身边的绿萼。绿萼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福大人小心。我家福晋料着大人跪了许久，恐腿脚不便出意外，特让奴婢在廊下候着，瞧瞧大人的情况。大人无碍吧？”
福伦的脸瞬间烧得滚烫，窘迫之余，心里却涌上一股感慨——小燕子看着跳脱莽撞，心思竟这般细腻。他暗自叹气，若是当初指婚时，尔康肯娶小燕子，今日何至于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下场？心里百转千回，嘴上却忙不迭道谢：“劳烦福晋挂心，我无碍。烦请姑娘替我谢过福晋的体恤。”
绿萼又福了福身，转身便往养心殿门口走，刚到阶下，便见小燕子扶着老佛爷出来，晴儿在一旁轻扶着老佛爷的披风，怕寒风灌进去。老佛爷还在气呼呼地嘟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当家主母哪一个不是贤良淑德？她倒好，我大清的皇家公主，竟是这般小家子气，善妒成性，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小燕子抬眼瞧见绿萼，两人目光微碰，皆是不动声色，绿萼对着她，眼角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点，小燕子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随即又垂首，扶着老佛爷的手，语气温顺：“老佛爷莫气，仔细伤了身子，紫薇许是一时想不开，回头孙媳去劝劝她便是。”
晴儿也在一旁柔声劝慰，三人脚步缓缓，往慈宁宫去。将老佛爷送回慈宁宫，看着她歇下后，小燕子又转身往坤宁宫去。皇后端坐在铺着狐裘的宝座上，手里捻着念珠，见两人进来，脸上堆着温和的笑，语气却状似无意地绕着弯子：“方才瞧着养心殿那边动静不小，老佛爷也动了气，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燕子眨着一双杏眼，一脸天真烂漫，将养心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话里话外只说老佛爷气紫薇不懂事，自己也觉得该劝劝紫薇，半点不露自己的心思。皇后也假意劝了几句，两人一番互相试探，言语间绵里藏针，却又都点到即止，待小燕子告退时，皇后的眼底才掠过一丝深意。
出了坤宁宫，小燕子便往瑜妃的景仁宫去。经过上次的事，瑜妃早已看清，小燕子绝不是表面上那般单纯无害，她心思通透，手段利落，只是碍着永琪的面子，不与自己计较。想通了这一点，瑜妃便再不敢找小燕子的麻烦，听闻她来请安，也只是让宫女端了杯茶，象征性地敷衍了几句，便摆了摆手，让她出宫了。
小燕子的宫轿刚出神武门，轿帘被寒风掀起一角，她望着宫外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而养心殿内，乾隆帝早已拟好了圣旨，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领了旨，便带着几个侍卫，跨上快马，马不停蹄地往福家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冬日的宁静，在长街上遥遥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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