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京城的青石板路被残阳染成了暗金色,萧剑的马蹄声敲碎了这份静谧。他刚从养心殿出来,龙椅上乾隆那双眼深不见底的眸子还印在脑海里,君臣相谈的半个时辰里,空气里绷着的弦直到跨出午门才堪堪松开。
他策马直奔城南的萧府。府门前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鬃毛上落了层薄灰,管家早已候在门边,见他下马,脸上堆着的笑却带着几分迟疑。“爷,您可算回来了。”
萧剑的指尖刚触到朱漆大门的铜环,心就莫名一沉。“格格呢?”他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进门槛。
正厅的陈设一丝未乱,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套刚沏好的龙井,水汽氤氲,却早已没了温度。只有桌角压着的一封素笺,静静躺在那里,像是一道无声的答案。
萧剑的脚步顿住,周身的风尘仆仆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缓步走过去,指尖拂过素笺上熟悉的娟秀字迹,那“萧郎亲启”四个字,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片揉碎。信上的字不多,晴儿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萧郎,闻君归京,本应候于府中,然京城风云渐起,深宫暗流汹涌,不敢以身涉险,更恐为君负累。今已携孩儿与欣冉,率心腹护卫连夜赴大理,待君扫平尘嚣,洱海之畔,再续前缘。”
看到完了信,萧剑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那股从养心殿带出来的寒意,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他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与提心吊胆,在确认晴儿母子平安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绵长的后怕。
可这股轻松刚蔓延开来,巨大的失落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赈灾的这几个月,踏遍了黄泛区的泥泞,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也曾深夜里被叛军的马蹄声惊醒,握着腰间的长剑,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晴儿临别的模样。他冒着被人安插“结党营私”罪名的风险,在灾区暗中联络旧部,筹谋布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支撑他的,不过是“早日回京,伴她左右”的念想。
如今,人回来了,府院依旧,却再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她扑进他怀里,或许是她倚在窗边,含笑看他,唯独没想过,竟是这样一封冰冷的信。
思念如藤蔓,疯狂地缠绕住心脏,勒得他生疼。他将信纸贴身收好,指尖摩挲着胸口的布料,仿佛能触到晴儿的温度。罢了,她走得对。京城这潭水,比黄泛区的淤泥还要深,她带着孩子,本就不该被卷进这权力的漩涡里。
萧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萧府。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方向是荣亲王府。
荣亲王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鎏金匾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管家引着他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听见正院的西厢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推开门的瞬间,萧剑的心猛地揪紧。
小燕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岁多的棉霁。他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装,上面绣着的缠枝莲早已被泪水打湿了一片。棉霁小小的身子窝在她怀里,不像往日那般活泼好动,蔫蔫地靠着母亲的胸膛,一双和永琪如出一辙的杏眼,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小燕子。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那是棉霁平日里最爱的点心,如今却连碟子都没动过,糕点上的糖霜已经化了。旁边散落着几个木制的拨浪鼓,也是他往日里抢着要玩的,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
小燕子的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棉霁的额头上。棉霁似乎被烫到了,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他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笨拙地去擦小燕子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还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掌心沾着口水,擦在小燕子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湿痕。“额娘……不哭……”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懂事,“额娘……乖……”
这一声,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小燕子的心上。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将棉霁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泪水浸湿了棉霁的衣襟,他却只是乖巧地靠着,小脑袋轻轻蹭着小燕子的脖颈,不再说话。
萧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发紧。他早已从晴儿的信里得知,欣冉被一并带去了大理——那是小燕子拼了命护下来的女儿,被她忍痛送走,只为了让孩子远离这紫禁城的纷争。
他缓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掌心传来的触感,是她脊背的僵硬与颤抖。“别嚎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赶紧把事情安排好,解决好,我们也去大理。”
小燕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萧剑。那眼底的悲伤还未散去,却迅速被一股清明的狠厉取代,如同燃尽的灰烬里,骤然亮起的星火。
她没说话,只是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守在门边的张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着外面候着的奶娘招了招手。“把小公子抱下去吧,小心伺候着。”
奶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小燕子怀里接过棉霁。棉霁攥着小燕子的衣角,不肯松手,小嘴里喊着“额娘”,眼眶红红的。小燕子别过头,不敢看他,直到奶娘抱着孩子走出房门,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重新转过头。
张嬷嬷又打发走了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只留下绿萼和玉蝶两人,守在院门外的回廊下。三人呈三角之势,将整个西厢房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小燕子拿起桌上的锦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她嫌恶地撇了撇嘴,将帕子扔在桌上。
“十二阿哥和十五阿哥,斗得如火如荼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十二阿哥找到了证据,在朝堂上狠狠打压了一批站在十五阿哥和令妃那边的官员。”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盏边缘划过,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令妃也不是吃素的,找了个‘通敌叛国’的借口,让皇阿玛杀了十二阿哥这边的兵部尚书。”
“十二阿哥倒是聪明,知道留后手。”小燕子冷笑一声,“可十五阿哥不行,他就是个提线木偶,所有的事都靠令妃筹谋。”
她抬眼看向萧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眼下,只要想办法让令妃着急。她一急,就会乱了分寸。只要她敢动兵,哪怕只是在禁军中做些手脚,她和十五阿哥的路,就到头了。”
“但令妃的计谋,向来阴毒。”萧剑眉头紧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就算栽了,也一定会留足了证据,拉十二阿哥下水。到时候,两败俱伤。”
“那又如何?”小燕子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可没了这两个,再培养两个出来,还不是一样?”萧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那我们这几个月的筹谋,岂不是白忙了?”
小燕子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培养两个皇子容易,可问题是,皇阿玛还有能培养的皇子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一字一顿地说:“哥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能掌握的,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事情顺利,棉霁那张和永琪一模一样的脸,还有他那聪明的小脑袋瓜,会是皇阿玛想要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很快被坚定取代,“如果出了意外,我们也有办法,让皇阿玛不得不立棉霁。”
“十二阿哥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让他加快脚步。”小燕子收回目光,看向萧剑,“皇阿玛喜欢看着两个皇子争斗,他以为自己是掌控棋局的人,却不知道,棋局早已变了。”
“如今,十二阿哥损兵折将,令妃那边除了被打压,其他的一切如旧。”她冷笑,“十二阿哥心高气傲,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只怕新的阴谋,已经在酝酿了。”
萧剑点点头,他知道小燕子说的是实话。这深宫里的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没有退路。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晴儿她们,带了多少护卫和佣人?银钱够不够?走的哪条路?有没有避开那些关卡?”
他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事无巨细,从护卫的武功路数,到佣人是否擅长打理起居,再到路上的饮食安排,事无巨细。
小燕子耐心地一一回答,语气笃定:“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心腹,武功高强,又懂医术。银钱带了足足十万两银票,还有一箱黄金,足够她们在大理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走的是西南的密道,避开了所有的官方关卡,沿途还有我们的人接应,万无一失。”
得到肯定的回答,萧剑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他站起身,“我先回去安排一下,这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派人通知我。”
“放心吧。”小燕子点点头,“有我在,翻不了天。”
萧剑转身出了西厢房,穿过回廊时,恰好看到绿萼正警惕地盯着院墙外的动静,玉蝶则靠在柱子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眼神锐利。
他走出荣亲王府,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夜色渐浓,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吞噬着一切。
乾隆或许还在养心殿里,看着奏折,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他乐意看着十二阿哥和十五阿哥争,以为这样就能选出最有能力的继承人。
可他绝不会想到,他最宠爱的令妃,早已胆大包天到,把手伸进了他最信任的禁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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