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昏迷,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紫禁城的每一寸琉璃瓦上。
整整二十日,龙床之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太医们换了一批又一批,脉案堆得半尺高,却始终只吐出“气若游丝、神识未醒”八个字。连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守在殿外廊下,指尖捻着的帕子都被冷汗浸得发皱,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疑惑——这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是真的油尽灯枯,还是在布一场以自身为饵的惊天死局?这二十日的死寂,太像一场刻意的蛰伏,让人心头发毛。
昏迷第二十日的暮色,将养心殿的飞檐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晚膳的残羹冷炙还摆在案上,十二阿哥永基坐在椅中,指尖死死攥着茶盏,指节泛白,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他终究年少,纵有那拉皇后留下的几分沉稳,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也难掩心底的慌乱。
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遣了心腹,连夜将那拉皇后的母家兄长、自己的亲舅舅接入府中。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色晦暗不明。
“皇上昏迷二十日,太后独揽大权,令妃与十五阿哥在宫中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咱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了。”永基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舅舅,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拉大人眉头紧锁,指尖叩着桌面,沉吟半晌,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探明皇上龙体实情。若皇上尚有转机,便以嫡子之名,请太后放权,由阿哥你暂理朝政,稳住朝堂人心;若……若皇上龙驭上宾,便需立刻以嫡子正统之位,主持大局,筹备登基,绝不能让令妃母子篡了皇位。”
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映在墙壁上,像两尊对峙的雕像。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大清的江山,赌的是永基的性命,更是赌那拉氏一族的存亡。两人刚敲定些许头绪,空气中的紧张感尚未散去,只听“哐当”一声,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十、十二阿哥……不、不好了!”
永基与那拉大人同时抬眼,心脏骤然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慌什么!慢慢说!”那拉大人厉声呵斥,试图稳住心神,可声音里的颤抖,却瞒不过自己。
小太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令妃娘娘、十五阿哥……反了!已经带兵控制了皇宫,各处宫门都被封锁,侍卫全换成了他们的人!”
“你说什么?!”
两道惊喝同时响起,永基猛地站起身,茶盏“哐当”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摆,他却浑然不觉。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瞪得浑圆,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令妃?那个一向温婉柔顺、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低眉顺眼的女人?十五阿哥?那个看似纯良无害、从不参与党争的皇子?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皇上昏迷之际,悍然逼宫谋反?
那拉大人也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他纵横朝堂半生,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却从未想过,这深宫之中最温顺的绵羊,竟藏着最锋利的獠牙。
“快!随我去看看!”永基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刚冲到门口,两列身着玄色铠甲的侍卫便如铁墙般横在面前,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泛着森寒的光。
“放肆!”永基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挺直脊背,嫡皇子的气势瞬间迸发,眉眼间染上几分厉色,“本阿哥的路也敢拦?你们是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带着皇子独有的威严,可那些侍卫却如同没有灵魂的雕塑,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站的不是大清嫡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绝望——这意味着,整个皇宫,已经彻底落入了令妃的掌控,皇权的威严,在此刻荡然无存。
永基心头一怒,当即就要硬闯,可话音未落,四周的宫墙拐角处,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侍卫,层层叠叠,将他与那拉大人团团围住,刀枪出鞘,寒光凛冽,空气瞬间凝固,杀机四伏。
“永基,不可!”那拉大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微微摇头,眼底满是警示。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白白送命。
永基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怒火与不甘几乎要喷涌而出,却终究被理智压下,只能被那拉大人拉着,退回了密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永基再也忍不住,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困兽,额头上布满冷汗,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舅舅,现在怎么办?宫门被封,咱们被困在这里,消息传不出去,援兵也进不来,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那拉大人靠在墙壁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愁容满面,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眼前是一条死路。
就在这绝望的氛围几乎要将两人吞噬时,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太监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哽咽却坚定:“主子,奴才知道一条生路!后宫后门有一个废弃的狗洞,平日里无人看守!奴才愿换上主子的衣服,扮成主子的模样引开追兵,您和那拉大人趁机钻出去,出宫求救!”
永基与那拉大人对视一眼,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动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这办法粗鄙至极,更是凶险万分,扮成皇子引开追兵,九死一生,可眼下,这竟是唯一的生路。
“你……”永基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小太监,眼眶微微发热,“此去凶险,你可想好了?”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满是决绝:“奴才受皇后娘娘与主子恩惠,今日愿以死相报!只求主子能平安出宫,救皇上,救大清!”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永基不再犹豫,立刻吩咐下人取来自己的衣袍,为了保险起见,又寻了四个身形与自己相仿的小太监,一同换上皇子服饰,蒙上脸,计划先制造混乱,再让替身先行引开追兵。
片刻后,宫门被猛地打开,五个身着皇子服饰的蒙面人冲了出去,在宫道上大喊大叫,故意冲撞侍卫,制造出一片混乱。巡逻的侍卫果然被吸引,纷纷围拢过去,喊杀声、呵斥声瞬间响彻宫道。
“快走!”那拉大人低喝一声,拉着永基,猫着腰,一路疾行,直奔后宫后门。
那个废弃的狗洞藏在杂草丛中,狭小、肮脏,散发着难闻的霉味,与尊贵的皇子身份格格不入。可此刻,这却是唯一的生机。
扮作永基的小太监率先钻了出去,一出去便朝着反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侍卫们见状,立刻蜂拥追去,脚步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快!”永基不再犹豫,俯身钻进狭窄的狗洞,衣衫被划破,肌肤被粗糙的砖石磨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去,救驾!
两人钻出狗洞,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在宫墙根下一路潜行,躲避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原本想绕道养心殿,看看乾隆的真实情况,可放眼望去,皇宫的守卫早已全部换血,新的侍卫眼神阴鸷,戒备森严,一班接一班,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放弃探查,一心只想尽快出宫。
一路提心吊胆,躲过无数巡查,终于在夜色最深时,混出了紫禁城。一出宫门,两人便马不停蹄,直奔那拉大人的府邸。
回到府中,永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立刻吩咐小厮,快马加鞭去请所有支持嫡子的大臣,商议救驾之策。他以为自己逃出了生天,以为能集结力量,杀回皇宫,却不知,从他们钻出狗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令妃与福伦精心布下的圈套。
那拉大人府邸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大臣们闻讯赶来,一个个面色凝重。当听到令妃与十五阿哥谋反的消息时,满座皆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令妃一向恭顺,十五阿哥更是年幼,怎会做出这等谋逆之事?”
“一点风声都没有,会不会是宫中误传,或是有人故意挑拨?”
质疑声此起彼伏,人心浮动。他们哪里知道,福伦早已算到这一步,趁着乾隆昏迷、太后被蒙在鼓里,暗中调兵遣将,一队队精兵悄无声息地进入京城,直奔紫禁城而去。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京城的街道上,军队越来越多,玄色的铠甲连成一片,马蹄声踏碎了往日的安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紧张的气息。百姓们吓得紧闭门窗,街上空无一人,整座城池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人心惶惶,风雨欲来。
议事厅内,永基与那拉大人面色铁青,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军队,心急如焚。大臣们也不再质疑,脸上只剩下凝重与决绝。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诸位大人,”永基站起身,挺直脊背,少年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眼底燃着熊熊的怒火与决心,“令妃母子篡权谋反,囚禁皇上,祸乱朝纲!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不理?今日,我永基以大清嫡子之名,带兵进宫,救驾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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