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刚从屋里出来,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小丫鬟跑了进来,正是粗使丫鬟小桃。
“小禾姐姐!”
小桃带着哭腔,“柴房……柴房不给咱们炭!我去领今日的份例,那个管秤的赵二狗让我滚!”
小禾脸色一沉,柳眉倒竖:“你没跟他们说,我们是来领今日例份的?”
“说了!可赵二狗说,咱们院前几日领超了,账对不上,要从往后每日的份例里扣!”
“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小禾气得咬牙
“把筐给我,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不用了。”
里间门吱呀一声打开。贾瑾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走了出来,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随意用一根木簪绾着。
他脸色红润,眼神清亮,与几日前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二爷……”小禾和小桃都愣住了。
“我亲自去。”
他接过小禾手里的空筐,掂了掂,抬脚便往外走。
小禾连忙跟上。
柴房位于荣国府西角,是个两进的大院子。外头空地上堆着些杂炭、柴火,几个粗使仆役正忙忙碌碌地搬运、分装。
虽是寒冬,这些人却干得满头大汗,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吹就散。
贾瑾主仆二人一出现,院子里嘈杂的声音静了静。
几个正抬着篓筐的下人瞥见贾瑾,动作顿了顿,敷衍地躬了躬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声“二爷来了”,便又自顾自忙活去了,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视。
贾瑾也不理会,径直走到檐下,扬声问道:
“赵栓呢?”
赵栓是柴房的管事,也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在柴房这油水丰厚的地方经营了十几年,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平日里便是对着不得势的主子,也常有怠慢。
里头一阵窸窣,半晌,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棉袄、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掀帘子走了出来。
他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到贾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堆起笑脸,打了个千儿:
“给二爷请安。这天寒地冻的,二爷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个丫头来说一声就是了。”
贾瑾将手里的空筐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方才我院里的小桃来领今日的炭,为何不给?”
赵栓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隐晦地朝柴房里间瞥了一眼,随即叹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
“好叫二爷知晓,不是奴才不给,实在是……前些日子,二爷院里的炭,怕是领超了些。
当时经手发放的小子年纪轻,脸皮薄,不敢多问,就让拿走了。
昨日核账,对不上数,还是奴才们自己掏腰包把这窟窿填上的呢。”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
“想来二爷……定是不肯认这个账的。没法子,就只能从每日的例份里头慢慢扣了。
还请二爷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如今管发放的那小子,连饭都吃不饱了。”
院子里其他干活的下人,看似忙碌,实则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有几个嘴角已经撇了起来。
贾瑾静静地听完,忽然轻轻“哦?”了一声。
“既然如此,”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就把账本拿出来,咱们对对账。每日取多取少,领炭的人画押按手印,一笔笔总该记得清楚。若真是我院里多领了,该补多少,我一文钱不少你的。”
赵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哪有什么账本?克扣不受宠主子的份例,中饱私囊,是柴房心照不宣的“惯例”。
账目自然是糊涂账,手印更是从未按过。他本是欺贾瑾年轻、不得宠又刚病愈,想糊弄过去,哪想到对方一开口就要查账?
“这……这个……”
赵栓支支吾吾,额角渗出细汗,眼神不住地往柴房里瞟。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穿着体面、头戴银簪的婆子走了出来,正是周瑞家的。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笑,瞥了贾瑾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只当没看见,反而慢悠悠开口:
“哎哟,二爷怎么在这儿跟下人们置气?他们都是些下贱胚子,赚点辛苦钱不容易。
既然二爷院里的炭不够使,回头我把我那儿太太赏的炭,匀一些给二爷送去就是了,二爷尽管拿去用,何苦为难他们?”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克扣”说成了“二爷不够用”,把贾瑾讨要份例说成了“为难下人”,更隐隐点出她背后是王夫人。
贾瑾转过脸,目光落在周瑞家的身上,忽然冷笑一声:
“什么时候,奴婢见到主子,连礼都不用行了?”
周瑞家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继而涨得通红。
她在王夫人身边得脸,在府里横着走惯了,莫说一个庶子,就是一些不得势的奶奶姑娘,见了她也客气三分。何时被人当众如此质问过?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带着惊讶、好奇,甚至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周瑞家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太过放肆。
她强压下怒火,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屈了屈膝:
“给二爷请安。都怪老奴糊涂了,眼里只看见二爷动气,急着劝和,竟忘了规矩,还请二爷莫怪。”
贾瑾却没接她的话茬,仿佛她不存在一般,重新看向冷汗涔涔的赵栓,语气依旧平静:
“我且问你,那账本,你到底拿不拿得出来?”
赵栓被周瑞家的一打岔,原本有些慌乱的心又定了定,觉得有二太太身边的人在,这不受宠的庶子还能翻天不成?
他看了一眼周瑞家的,见她虽然行了礼,脸色却阴沉得可怕,胆子又壮了些,梗着脖子道:
“二爷……二爷这是仗势欺人,非要逼死我们这些奴才吗?账目繁杂,一时半会儿……”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赵栓的话。
所有人都没看清贾瑾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赵栓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似的,原地转了三个圈,“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等他晕头转向地停下,右脸已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像个发面馒头,鼻血长流,滴滴答答落在前襟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
贾瑾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俯视着地上瘫软如泥、捂着脸呻吟的赵栓,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势:
“红罗炭市价一斤不过十文!我院里每日定额二十斤,可这些时日加起来,你们给足过十斤没有?!”
他目光如电,扫过院子里一个个噤若寒蝉的下人。
“我贾瑾再是不济,也是荣国府正正经经的主子!你们权力再大,也是贾家的奴婢!
今日我就是打死这个欺主昧上的狗奴才,最多也不过受一顿家法斥责!你们谁想试试?!”
没人敢吭声。几个刚才还面露轻视的仆役,此刻都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那清脆的耳光声和赵栓的惨状,彻底镇住了他们。
贾瑾随手指向旁边一个吓得脸色发白、捧着账册的小厮:
“你,按我院里每日二十斤红罗炭的例份,把今日的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给我取来。”
“是、是是!二爷!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那小厮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冲进里间,不多时,便提着一筐码得整整齐齐、乌黑发亮的红罗炭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贾瑾脚边。
贾瑾瞥了一眼,对身后犹自处于震惊中的小禾道:
“提着,回去。”
小禾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提起那沉甸甸的炭筐。
贾瑾不再看地上瘫着的赵栓,也不再看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周瑞家的,转身,拂袖而去。
柴房的风波,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瞬间在荣国府沉寂的深宅大院里炸开。
荣禧堂。
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凝重。
周瑞家的一路抹着眼泪,扭着身子进来,一见到端坐在炕上、正拨弄着佛珠的王夫人,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太太!太太您可要为奴才们做主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柴房的事颠来倒去、添枝加叶地说了一遍。
在她嘴里,贾瑾成了蛮横跋扈、无理取闹的煞星,赵栓成了无辜受辱、忠心耿耿的苦主,她自己则成了仗义执言反遭羞辱的可怜人。
“……那瑾爷,瞪着眼睛,指着奴婢的鼻子骂,说奴婢是赵栓的靠山!
还说……还说太太您治家不严,纵得奴才们无法无天,才让他一个正经主子连炭火都用不上!
奴婢不过劝了一句,他就喊打喊杀,那赵栓,如今还瘫在柴房地上起不来身呢!
满府的奴才都看见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荣国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往后还有谁把主子当主子,把规矩当规矩?”
王夫人拨弄佛珠的手指早已停下,指节捏得发白。她素日里吃斋念佛,面上总带着几分慈和,此刻却面沉如水,眼底闪烁着尖利冰冷的光。
贾瑾!一个庶出的孽障!
竟敢如此嚣张!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这分明是打给她这个嫡母看的!还有那番“治家不严”的话,更是直戳她的肺管子!
“好……好个无法无天的东西!”
王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尖细刺耳,猛地将手边炕几上的定窑白瓷茶盏拂落在地!
“哐啷——!”
精致的茶盏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也吓得周瑞家的浑身一哆嗦,跪得更低了。
“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子,平日里我念着他没了生母,多有宽容,他倒蹬鼻子上脸,真以为这府里没人管得了他了?”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颤,“敢对管事动手,敢编排主母,敢搅得家宅不宁!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周瑞家的见火候已到,忙顺着杆子往上爬:
“太太息怒!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当!只是……那赵栓确实伤得不轻,满府的眼睛都看着呢。
若是不重重惩治,只怕往后奴才们都有样学样,这府里的规矩,可就真立不起来了!”
王夫人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惩治?自然要惩治!”
她声音阴沉,“去,传我的话:贾瑾行为不端,目无尊长,即日起禁足在佛堂抄写经书。”!
他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全数扣下,给赵栓作汤药费!”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刻毒的弧度:“还有,去前头书房,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老爷!
就说贾瑾不顾体统,行为不端,殴打管事,狂悖无礼,失了咱们贾府诗礼传家的门风!老爷最重规矩体统,听到这等事,定不会轻饶!”
周瑞家的心中暗喜。
这寒冬腊月的,贾瑾本就是大病初愈,再在佛堂里冻上几日,定能叫他吃足了苦头。
连忙磕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定叫老爷和太太消气!”
王夫人独自坐在炕上,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污渍,眼神阴鸷。
一个庶子,也敢蹦跶?这次,定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嫡庶尊卑,什么是这府里真正的天!
与此同时,重重宫阙深处,皇宫崇元殿。
此处的气氛,比荣国府荣禧堂更加压抑百倍,那是关乎国运、兵戈与鲜血的沉重。
年迈的太上皇端坐在蟠龙宝座上,须发皆白,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他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青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将手中一叠奏折狠狠掼向玉阶之下!
“都给朕看清楚了!”
奏折如雪片般散落,铺满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太上皇指着满地狼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回荡在高阔的殿宇中:
“平日里!一个个在私下里,在朝堂上,拐弯抹角地嚼舌根!说朕薄待勋贵!说朕不念旧情!说朕该重用你们这些开国功臣之后!
好!朕听了!燕破山,是你们联名举荐的!拍着胸脯跟朕保证,说他能文能武,通晓军情,在军中历练多年,素有威望,堪当大任!”
他霍然起身,苍老的手指划过殿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勋贵大臣:
“结果呢?!这就是你们给朕举荐的‘大才’!轻敌冒进!贪功急进!整整八万大军!
八万大朔儿郎!被他像赶羊一样带进北狄的包围圈,葬送得干干净净!尸骨都未必能还乡!”
“臣等万死!陛下息怒!”殿下众人以头触地,惶恐请罪,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作响。
一片死寂的请罪声中,跪在前列的昌德侯忽然微微抬头,沉声开口:“陛下,燕破山贪功冒进,以致兵败,确是该死。
然,据臣所知,当日燕破山率军追击敌寇时,征虏大将军顾峰所率主力,就在其身后不足百里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指控的意味:“可那顾峰,坐视燕破山部深陷重围,却不发一兵一卒救援!此为一罪!
事后,燕将军浴血奋战,侥幸突出重围,那顾峰非但不予抚慰,反以‘贪功冒敌、不遵将令’之罪,擅自将其就地斩首!”
昌德侯重重叩首:“陛下!燕破山再有过错,也是陛下钦命的山东总兵官,朝廷正二品的大员!
即便论罪当诛,也当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谳,昭示天下!
那顾峰手握王命旗牌不假,可他先是见死不救,后又专擅诛杀大将!这哪里是行使职权?分明是专擅军权,藐视君上!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更凝。不少勋贵暗中交换眼色。
太上皇沉着脸,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半晌才道:“顾峰出京时,皇帝确实给过他王命旗牌,许他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这时,另一名老牌勋贵、镇国公之后牛继宗也开口道:“陛下,燕破山兵败后,其麾下残部尚有万余精锐,如今已尽被顾峰收编。
加上他原本所统兵马,如今顾峰手握北伐大军近三十万!皆乃我大朔百战精锐!若其真有异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太上皇的脸色更加难看。北伐大军,几乎抽调了京营和九边大半精锐。
燕破山那八万人,是他能较为直接施加影响的“自己人”,如今全军覆没,剩下的兵马,几乎都掌握在皇帝提拔起来的将领,尤其是主帅顾峰手中。
“你们……有什么法子?”
太上皇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与森然。
牛继宗与昌德侯对视一眼,昌德侯再次开口,声音恳切:
“陛下,臣有一愚见。不若……从各家勋贵子弟中,遴选年轻有为、弓马娴熟、略通兵事者,以‘赴军前效力,历练才干’为名,派往北伐军中。
一来,可让这些子弟增长见识,赚取军功资历,将来也好为国效力;二来……”
他压低声音:“也好就近观顾峰及其麾下将领动向。三十万大军在外,朝廷总需有些耳目。此非不信任顾大将军,实是为国绸缪,防患于未然。”
太上皇眯起眼睛,沉吟不语。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良久,太上皇缓缓点头:“也罢。就依此议。你们各自回去,从族中子弟、姻亲子侄里,好生拣选那等真正有才干、有胆略的,报上名来。”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众人,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是要能办事、能撑场面的!不是让你们送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去混资历、捞功劳!
届时,朕会亲自在御苑校场设考,一一验看!若是谁敢拿些臭鱼烂虾来充数,糊弄朕,休怪朕不顾往日情面!”
“臣等遵旨!定当谨慎遴选,不负圣望!”众勋贵心头一凛,齐齐叩首。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一众勋贵大臣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退出崇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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