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数日,队伍终于抵达辽东都司的首府——辽阳城。
时值隆冬,北风如刀,天地间一片苍茫。
远处辽阳城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灰色的城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轰!”
一声炮响猛然炸开,声震四野,惊起远处林间寒鸦无数。
紧接着第二响、第三响接连破空,硝烟微起,弥漫在城门前空旷的雪地上。
早已在城门外候立多时的辽东文武官员们,闻听炮响,立刻整肃衣冠,齐齐跪伏道旁。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旗牌官策马上前,手中令旗一挥,高声喝道:
“殿下驾临——!”
镇守辽东太监王世忠、辽东巡抚方孝成、辽东副总兵马安国等人,率领满城文武,一齐俯伏于冰冷的地上,齐声唱喏:
“奴婢/臣等,恭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在寒风中远远传开。
直待队伍行至近前,大皇子的车驾停下,里面传出一声淡淡的“平身”,众官方才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萧景琰从马车上下来,一身银甲外罩玄色狐裘,衬得面容愈发清冷矜贵。
贾瑾一身明光铠,手持方天画戟,随侍在侧,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辽东文武。
萧景琰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掠过,片刻后,眉头微微一皱,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征虏大将军呢?”
此言一出,众官员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皆不敢言语。
征虏大将军顾峰,总制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四镇兵马,兼督河北、山东边防,专主此次北征大权。
假节钺,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手中握着近三十万边军精锐,堪称权柄滔天。
正因如此,朝廷才在本已有辽东镇守太监的情况下,仍将大皇子派来监军,用意不言自明。
如今大皇子亲临辽东,顾峰竟不亲自出迎?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辽东副总兵马安国看了看左右,见无人出头,只得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禀殿下,征虏大将军三日前已亲赴抚顺,督战前线。故此……未能亲迎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抚顺?”
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辽东巡抚方孝成见状,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臣等已在城中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还望殿下赏光,也好让臣等略尽地主之谊。”
萧景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淡淡道:“不必了。我等舟车劳顿,先回行辕歇息。接风宴……日后再说。”
方孝成一愣,讪讪地住了口。
这时,一旁的镇守太监王世忠眼珠一转,立刻满脸堆笑地挤上前来。
他生得白净微胖,一身簇新的红袍,动作却极为敏捷,竟不动声色地将贾瑾挤到了一边,殷勤地凑到大皇子身侧,伸出手虚虚搀扶:
“殿下说得是!殿下说得是!连日行军,定是乏了,哪有心思吃什么宴席?
奴婢早已在城中将行辕打扫得干干净净,炭火烧得暖暖的,被褥都是新熏过的,就等着殿下来入住呢!殿下请随奴婢来!”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面色稍霁:“王公公有心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王世忠听了,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扭头得意地瞥了一眼方孝成和马安国,随即冷哼一声,殷勤备至地搀扶着大皇子,向城中走去。
一众官员连忙跟上,各怀心思。
贾瑾被挤到一旁,倒也不恼,只是望着王世忠那扭动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待行辕安置妥当,贾瑾安排好翊卫军的驻防与轮值事宜,见天色尚早,便带着两名亲兵,换了便服,向城中热闹处走去。
辽阳城不愧是辽东都司的首府,虽不及京城繁华,却自有一番北地雄浑气象。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
卖皮货的、售药材的、打铁的、贩马的,各色商贩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贾瑾一路逛着,发现丝毫看不出两国交战带来的紧张氛围。
想来也是,辽东这片土地,百年来战乱不休,百姓早已习以为常。该过的日子,终究要过。
“大人,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一名亲兵忽然指着前方。
贾瑾顺着方向望去,果然见前面街角围了一大圈人,黑压压的,里面隐约传来呼喝声和叫好声。
他素来爱看热闹,便信步走了过去。
自从服用了基因强化药剂,又修炼龙象般若功有成,贾瑾的身高已近八尺。
在这个普通百姓身高普遍五六尺的时代,可谓是鹤立鸡群。
他往人群外一站,不需挤进去,便能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并非打架,而是在打把式卖艺。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正眉飞色舞地舞着一柄雁翎刀。
那刀长约三尺,刀身狭长,刃口雪亮,挥舞间隐约可见流水般的暗纹——那是百炼精钢才能锻造出的纹理。
护手处雕刻着细鳞瑞兽,栩栩如生,连刀镡上都镶嵌着细碎的青金石,在日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贾瑾眉头微微一挑。这打扮可不像是寻常街头卖艺的,更像是勋贵家的大少爷出来体验生活。
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手里拿着一面铜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满脸不情愿,神色扭捏得好似丢了多大脸似的。
那少年的刀法倒是真不错。虎虎生风,步步严谨,一招一式皆有来历,显然经过名家指点。贾瑾看了一会儿,觉得无甚趣味,转身便要离开。
可他这八尺身高实在太扎眼。那少年正舞到酣处,余光瞥见人群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转身要走,不由多看了一眼,正好瞧见贾瑾那一身英武挺拔的气质。
“好一个大汉!”
少年眼睛一亮,当即收刀而立,朗声呼喝,“那位好汉,还请留步!”
人群哗啦一声分开,顺着少年的目光,齐齐望向贾瑾。
贾瑾只好停步,指了指自己鼻子:“你叫我?”
少年快步上前,抱拳笑道:
“正是!在下见兄台器宇轩昂,想必也是江湖中人。我一个人在这里舞刀,没甚意思。不如咱们比划比划,让诸位父老开开眼,如何?”
他身后的小厮一听,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拉住少年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少爷!老爷说了,出门在外,不让您跟人比武斗狠!您忘了上次在保定……”
少年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瞪眼道:“你是我的人,听我的!”
小厮被噎得不敢吭声,只小声嘀咕:
“可钱是老爷给的呀……”却也再不敢阻拦。
贾瑾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脖颈高的少年,摇了摇头:“可我不想跟你比。”
“为何?”
“打赢了是以大欺小,打输了又没面子。怎么算都不划算。”
少年神色一滞,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他眼珠转了转,从腰间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样如何?若是你能赢我,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若是输了,也不用你掏钱,如何?”
贾瑾瞥了一眼那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两,快赶上他两个月的俸禄了。他想了想,点头道:
“行吧。”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举起手中雁翎刀,向四周人群展示了一圈,朗声道:
“我这刀,名为‘伏波刀’,乃是精钢混以深海玄铁锻造,重四斤二两!诸位瞧好!”
说罢,手腕一抖,刀光如雪,舞了个漂亮的刀花,引来人群一阵喝彩。
贾瑾随手抽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制式的汉八方,重剑无锋,剑身宽厚,八面开刃,是战场上使用的实战重剑。他淡淡道:
“汉剑,汉八方。重五斤七两。”
话音未落,少年已抢先出手!
他使一口雁翎刀,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子。
刀身轻薄如纸,刀光如流星赶月,直取贾瑾中路!
贾瑾不闪不避,双臂一振,手中汉八方横空而出!
此剑本是八面厚实的实战重剑,剑身沉重,配合他龙象般若功的磅礴巨力,一剑劈出,竟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一声巨响震得周围人群纷纷捂耳后退!
少年只觉一股如山似岳的巨力顺着刀身猛撞而来,胸口一闷,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持刀的右手虎口剧痛,几欲握不住刀柄!
他心中惊怒交集,却不肯认输,旋身再上!这一次他将刀法催到极致,刀光霍霍,越变越快,从各个角度试图突破贾瑾的防御。
然而,无论他如何变招,如何寻隙进攻,每一次与那柄沉重的汉八方硬碰,都像是撞在铁山之上!
三五个回合下来,少年已是气息急促,额头见汗。
每一次交接,那股霸道无匹的巨力便加重一分,震得他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麻,掌心滚烫如火,五指几乎要失去知觉。
又一记硬拼过后,少年踉跄后退,低头一看——
右手虎口早已被震裂一道血口,鲜血渗出,将刀柄染得微湿。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连刀都有些握不稳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手持汉八方的人——
那人依旧气定神闲,呼吸平稳,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比划了几下,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少年心中一片冰凉。
自始至终,他连半分便宜都没占到,反倒被那重剑之力,震得几乎兵器脱手。
“少爷!您受伤了!”
身后的小厮惊叫起来,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老爷知道了不得打死我呀!”
少年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血,在衣服上随意擦了两下,满不在乎道:
“不过是破了个小口子,一会儿就好了,大呼小叫做什么?”
他转向贾瑾,眼中虽有挫败,却并无怨怼,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
“你这汉子,力气当真不小!算你赢了!”
说罢,将怀中的二十两银子抛给贾瑾,动作潇洒利落。
贾瑾接住银子,掂了掂,收入怀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汉剑,剑刃上在与少年对招时留下了几处米粒大小的坑洼——自己这剑虽是官府制式,也算精良,但与少年的“伏波刀”对撞,竟然落了下风。
可见那少年的刀,确实是难得的好刀。
而此时,临街的一座二层茶楼雅间内,大皇子萧景琰凭窗而立,从头至尾将这场街头比试看在眼里。
身后,那对双胞胎侍女书瑶、书瑾静静侍立。
萧景琰看着楼下那道挺拔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少年手中的刀和贾瑾手中的汉剑,嘴角微微勾起。
他淡淡开口
“等会儿,去把我那柄太阿剑取来。”
“送给贾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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