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去之后,侍立在侧的书瑾才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忧色,低声道:
“殿下,坚壁清野城外最是凶险,万一鞑子前锋提前到来,贾千总岂不是身陷死地?奴婢不懂,为何……”
大皇子抬眼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
“你是想问,为何要将这么凶险的差事,交给他去做?”
“是。”
书瑾垂首应道,“奴婢斗胆,他如今终究只是个正五品的千户,资历尚浅。”
“若想真正成为我的臂膀,我的左膀右臂,光靠安分守城是不够的,非得有拿得出手的过人军功不可。”
大皇子的目光落在窗外,望向辽阳城南门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留在城内守城,功劳就那么些,要分给一众文武、大小将官,轮不到他出头。
而这坚壁清野的差事,一来满城文武没几个人愿意出城涉险,二来,只要成了,便是大功一件。我要他往上走,只能忍痛放他去闯这一趟。”
一旁的书瑶端着刚温好的茶盏上前,轻声道:
“殿下用心良苦,只盼贾大人能诸事顺遂,快去快回,安然无恙。”
而此时的辽阳城南门外,尘土飞扬。
贾瑾勒住马缰,看着身后跟着的千余兵马,扬声对着身边的几个百户吩咐道:
“此番出城,先礼后兵。挨家挨户跟百姓说清楚,建奴鞑子破了抚顺,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让他们进城,是为了救他们的性命!留在这城外庄子里,等鞑子来了,便是家破人亡的死路一条!”
几个百户连忙抱拳应诺,当即带着手下的兵丁,四散开来,朝着周围十里内的村落疾驰而去。
只是这迁民的差事,从来就没有顺当的时候。
村头的土坯房前,一个满脸横肉的庄汉死死抱着门框,红着眼嘶吼:
“我不走!这是我祖祖辈辈的房子!我哪都不去!”
带队的京营百户耐着性子劝了三遍,见他油盐不进,当即脸一沉,啐了一口骂道:
“妈的,真当老子好说话?来人!把他媳妇给老子绑走!我看这婆娘长得珠圆玉润的,先带城里去!”
“啊!放开我婆娘!放开她!”
庄汉瞬间急红了眼,扑上来就要抢人。
那百户横刀拦在前面,斜眼睨着他:“走不走?”
“我走!我走!我们这就走!”庄汉瞬间泄了气,瘫在地上,哭嚎着答应下来。
坚壁清野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磨破嘴、跑断腿的苦差事,更是得罪人的活。
所幸贾瑾带来的这群人里有不少京营兵,本就是在京城里混惯了的兵大爷,兵匪兵匪,亦兵亦匪,对付这些不肯挪窝的老百姓,有的是软硬兼施的法子,倒没出什么大乱子。
午后时分,日头渐渐西斜,风里已经满是秸秆和木料燃烧的焦糊味。
翊卫千户所的几个百户,还有京营的带队百户,纷纷带着人回来复命,一个个脸上沾着黑灰,身上带着烟火气,却都带着完成差事的踏实。
“回禀大人!城池周围十里地内,所有村落的百姓,已全部强制迁入城中!青壮男丁已经编籍在册,按殿下的吩咐,编入了辅兵营!”
“回禀大人!各村所得的粮食、马草、柴火、草垛,能运的全部运进了城内,带不走的,已经全数焚烧殆尽!所有铁器、油盐、药材、布匹、绳索、车辆,但凡能用的,也都已经尽数拉回城中!”
又有一个百户上前抱拳,声音洪亮:
“回禀大人!各村地里藏粮的地窖、土坑,全部挖开毁掉,填土封死!谷仓、草房、磨坊,全数焚毁!带不走的零散粮食,也都撒土踩烂,绝没给鞑子留下一粒米!”
旁边另一个百户跟着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劲:
“回禀大人!城外十里内的村民房屋、窝棚、驿站茶棚,能拆的全拆了,拆不掉的,一把火全烧了!鞑子就算来了,这十里地内,找不到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城外所有水井,能填的全部填死!填不死的深井,也全往里头扔了秽物、烂草、柴灰,保证鞑子一口能喝的净水都找不到!
河边的浅滩、取水点,要么挖了坑,要么用石头堵断了,水车、水槽,全砸烂了!”
“回禀大人!城外通往各处的木桥、小桥,全都拆断烧断了!
官道上也按您的吩咐,挖满了陷马坑,埋了尖木拒马,鞑子的骑兵别想顺顺当当过来!”
贾瑾听着一众百户的禀报,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刚要开口,就见最后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百户快步上前,脸色带着几分凝重:
“大人!方才兄弟们在外围焚毁房屋的时候,撞见了鞑子的斥候骑哨!只是对方见我们人多,只敢远远观望,没敢靠近,我们追了一段,没追上。”
贾瑾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尖在方天画戟的戟杆上轻轻敲了敲,沉声道:
“鞑子的斥候已经摸到了这里,说明他们的主力前锋,离这里不远了。”
他抬眼望了望西边的天际,那里已经隐隐能看到淡淡的烟尘扬起,当即沉声下令:
“好了,该做的都差不多了。算算时间,鞑子的先遣部队,也该到了。告诉兄弟们,收拢队伍,清点人数,准备回城!”
“诺!”
一众百户齐声应道,当即下去整队。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收拢,准备朝着南门回撤的时候,异变陡生!
西边的地平线上,原本淡淡的烟尘,瞬间如同乌云一般席卷而来!
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不过片刻功夫,一千五百余名后金轻骑兵,已经如同潮水般涌到了眼前!
这些骑兵个个身着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弓箭,头顶剃得锃光瓦亮,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根细细的金钱鼠尾辫。
脸上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凶悍与桀骜,马蹄踏过,尘土飞扬,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是一名身着亮银甲的年轻后金将领,他胯下一匹乌骓马,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浑铁长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满是骄横与悍勇。
此人正是此次兴兵南下的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亲侄,正白旗牛录额真,爱新觉罗·哈达齐。
他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勇武过人,在八旗少年一辈中是公认的后起之秀,此次自请为先锋,就是要抢在辽阳守军完成坚壁清野之前,撕开外围防线,为大军开路。
哈达齐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焦黑一片的村落,还有已经收拢阵型的朔军队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骂了一句满语。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拼了命昼夜奔袭,还是晚了一步——这辽阳城外十里地,竟然已经被朔军清得干干净净,连一间能遮风的房子、一口能喝的水井都没留下!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队伍最前方的贾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道:
“南蛮!是你烧了这里的房子?毁了水井?!”
贾瑾面无表情,手中方天画戟一横,胯下御赐的汗血白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扫了一眼对面的骑兵阵,心里清楚,自己这边只有百余亲卫骑兵,剩下的千余人都是刚完成清野任务的步兵,大多是京营的辅兵,面对这一千五百名精锐的金国骑兵,一旦对方发起冲锋,根本挡不住一个回合。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是冷冷地看着哈达齐,扬声道:
“建奴鞑子,犯我疆土,杀我同胞,这抚顺城下的血债,还没跟你们算!今日我烧的是几间破房,他日,我便要烧了你们的赫图阿拉!”
“狂妄!”
哈达齐瞬间被激怒,他本就因为晚了一步没拦住朔军坚壁清野而怒火中烧,此刻被贾瑾一句话顶回来,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一提马缰,挥舞着浑铁长刀,就朝着贾瑾冲了过来,嘶吼道:
“南蛮小儿!敢跟你爷爷单打独斗吗?!我要把你劈成两半,喂我的战马!”
贾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愁没法稳住军心,这敌将自己送上门来斗将,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当即一拍胯下白马,手持方天画戟,迎着哈达齐冲了上去!
两马相交,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
“吃我一戟吧!”
“铛——!”
长刀与画戟狠狠撞在一起,哈达齐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刀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了!
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魁梧的朔军将领,怎么也不敢相信,对方竟然有这么恐怖的力气!
他哪里知道,贾瑾早已练成龙象般若功前六层,同阶之中,力气最大。
再加上这系统给的霸王戟法,本就以势大力沉、杀伐果断著称,寻常三流武将,根本接不住他几戟!
一交手,哈达齐就落了下风,但他素来骄横,又是八旗里有名的少年天才,才20多岁的年纪,便已踏入二流武将之列。
哪里肯认怂,咬着牙,挥舞着长刀,招招狠戾,朝着贾瑾的要害劈去。
贾瑾不慌不忙,手中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戟法大开大合,每一次劈砍、挑刺,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哈达齐连连招架,左支右绌。
一合,两合,十合……三十合转眼即过!
三十个回合打下来,哈达齐已经浑身是汗,两条手臂抖得如同筛糠,虎口的鲜血顺着刀杆往下滴,眼前阵阵发黑。
他只觉得每一次和对方的画戟碰撞,都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一般,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哪里还有半分还手之力!
就在他一个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贾瑾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翻,方天画戟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在了他的长刀刀杆之上!
“铛!”
一声巨响,哈达齐手中的浑铁长刀,直接被这一戟砸得脱手而出,飞上了半空!
紧接着,贾瑾戟杆一横,顺势往前一送,重重撞在了哈达齐的胸口!
“噗——!”
哈达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不敢再看贾瑾一眼,狼狈地翻身上了身边亲兵的战马,疯了一样逃回了自己的阵中。
贾瑾勒住马缰,手持方天画戟,冷冷地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
后金阵中,哈达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看着自己阵中无数属下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素来以勇武自傲,在八旗少年里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天才,今日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朔军将领三十个回合就打得大败亏输,连武器都被打飞了,哪里还咽得下这口气!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拔出腰间的弯刀,嘶吼道:
“全军听令!给我冲!把这群南蛮,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军令一下,身后的金国骑兵瞬间拉满了弓箭,马蹄声再次炸响,就要朝着贾瑾的步兵阵发起冲锋!
贾瑾心里清楚,自己这千余步兵,大多是没怎么打过硬仗的京营兵,面对这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的集团冲锋,根本撑不住一轮冲击,阵型一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千钧一发之际,贾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擒贼先擒王!
他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御赐汗血白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翻飞,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竟然迎着后金骑兵的冲锋阵型,孤身一人,直冲了过去!
“拦住他!拦住他!”
后金阵中,几个亲兵见贾瑾孤身冲阵,当即挥舞着刀枪,迎了上来。
贾瑾面不改色,手中方天画戟横扫而出,龙象般若功的巨力尽数爆发!
“噗嗤!”
一戟下去,当先两名金国亲兵,连人带甲,直接被拦腰劈成了两半,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紧接着,他手腕一转,画戟顺势前刺,又一名冲上来的后金骑兵,直接被洞穿了胸口,戟尖一挑,整个人被挑飞了出去,砸在了后面冲锋的骑兵阵中!
不过瞬息之间,冲上来阻拦的七八名后金亲兵,竟然被贾瑾一戟一个,尽数斩杀于马下,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一合之敌!
他胯下的汗血白马速度极快,根本不给后金骑兵结阵阻拦的机会,如同一道白色的利箭,硬生生在冲锋的骑兵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直扑阵前的哈达齐!
哈达齐刚刚下令冲锋,正等着看明军被自己的骑兵碾碎,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朔军将领竟然敢孤身一人冲阵!
他看着贾瑾浑身是血,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朝着自己冲来,眼中瞬间充满了惊骇,下意识地就要拔马逃跑。
但已经晚了!
贾瑾的白马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手中方天画戟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他狠狠劈了下来!
哈达齐只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弯刀想要格挡,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弯刀直接被劈断!
紧接着,寒光一闪!
“噗嗤——!”
方天画戟势如破竹,直接从哈达齐的头顶劈下,将他整个人从头顶到胯下,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连带着他胯下的战马,都被这一戟的余威劈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倒在了地上。
贾瑾勒住马缰,停在了后金阵前。
他浑身都被滚烫的鲜血染红,魁梧的身形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手中滴血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扬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敌将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一般,炸在了每一个金国骑兵的耳边。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朔军阵中,千余士兵看着贾瑾孤身冲阵、阵斩敌将的壮举,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群金国骑兵会因为主将战死而溃散的时候,异变再次发生!
剩下的一千四百余名金国骑兵,看着被劈成两半的哈达齐的尸体,非但没有半分溃散的迹象,反而一个个红了眼睛,脸上露出了近乎疯狂的绝望之色!
他们都是哈达齐的私属包衣阿哈,是他牛录里的世仆。
按照金国的法度,主子战死,属下若是不能为主子报仇,活着回去也要被满门抄斩,家眷尽数罚为最低贱的奴隶!
只有杀了眼前这个杀了主子的南蛮,为主子报了仇,哪怕他们全部战死在这里,他们的家眷,才能得以保全!
“主子死了!”
一个牛录章京红着眼,拔出弯刀,嘶吼出声,“我们回去也是个死!杀了这个南蛮!给主子报仇!”
“报仇!杀了他!”
“杀了他!保全家人!”
瞬间,所有的后金骑兵都如同疯了一般,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们放弃了冲击朔军的步兵阵,所有骑兵都调转马头,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孤身立在阵前的贾瑾,疯狂地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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