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殿下到了,正在门外求见。”
小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殿内,宣德皇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几个月前朝堂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判若两人。
听到通传,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撑着身子坐起来些:
“好,让我儿快快进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偎在身边的万贵妃,语气软了几分:“爱妃不如且先回避,晚些再来看朕。”
万贵妃却不挪窝,往皇帝怀里又靠了靠,声音娇得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不嘛,陛下——人家想多陪陪陛下,您就让我在这里待着吧。”
皇帝被她这一声叫得骨头都酥了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这……好吧好吧。”
大皇子萧景琰大步走进殿内,目不斜视,撩袍跪地: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好好,吾儿快快起来。”
皇帝抬手虚扶,上下打量着这个远道而归的儿子,眼中多了几分欣慰,“瘦了,也黑了。在辽东吃苦了吧?”
“为国尽职,不言辛苦。”
萧景琰站起身,又朝万贵妃微微躬身:“见过万贵妃。”
万贵妃抬手,轻声细语:“殿下不必多礼。”她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轻咳两声,打破了沉默:“吾儿此次督军辽东,收获如何?”
萧景琰面色不变,声音平稳:“儿臣抵达辽阳仅三日,辽东的布防军情还没完全理顺,就收到大将军仓促出征、丢了抚顺的消息。儿臣惭愧。”
皇帝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龙榻扶手上,牵动病体,又咳了好几声:
“哎——当时这么多大臣给朕保举,说那顾峰勇武过人,又在军中浸淫多年,算是老实沉稳之将,才叫他去的。谁曾想……他竟如此大意,真是愧对朕的期待!”
萧景琰等他咳完,才继续道:“父皇息怒。我军将士虽有小挫,却也拼得极勇,立下了功劳。”
“哦?”皇帝来了兴趣。
“后金的先锋官、努尔哈赤的侄子、正白旗牛录额真哈达齐,被我麾下千户贾瑾斩杀。”
萧景琰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随后在袭击后金粮草时,又斩杀了努尔哈赤的亲孙子、八大贝勒之一——豪格。前几日攻下辽阳城时,又斩了负责镇守的正红旗牛录额真巴海。”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咱们跟后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斩过牛录额真这个级别的武将。这次一下斩了两个,还捎带一个贝勒,对后金来说,也算是伤到筋骨了。”
“哦?哈哈哈哈——”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了几声,却掩不住脸上的喜色,“好!好!这倒是个好消息!”
他笑完,忽然皱起眉头:“不对——这等捷报,朕怎么没收到?内阁怎么没递上来?兵部怎么也没有消息?”
萧景琰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有人把消息摁下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万贵妃忽然开口了,声音轻柔,像是随口一说:
“陛下,想来是内阁的人见您在休养,不便打扰。至于这个贾瑾——臣妾倒是有所耳闻,听说他可是荣国公贾源之后,倒也算是将门虎子呢。”
萧景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骂开了。
妈的,这个骚娘们,竟跟本殿上眼药。谁不知道陛下跟四王八公那一脉不对付?你这么一说,不是存心给上眼药吗?
果然,皇帝一听“荣国公”三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张嘴正要说什么——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小太监尖着嗓子通传。
帘子掀开,皇后走了进来。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披明黄色祥云霞帔,眉目温婉,自带威仪。往那儿一站,容色端丽,举止雍容,一动一静皆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先对着皇帝微微屈膝:“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颔首:“平身。皇后怎的来了?朕正与皇儿议辽东军务。”
皇后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万贵妃,不紧不慢道:
“臣妾来此,一是恭请圣安。二是见万妹妹在此,特地叫她陪臣妾一同去御花园走走。毕竟——”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太祖曾有言,后宫不得干政。”
殿内气氛骤然一冷。
万贵妃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皇帝已经摆了摆手:“好,既然如此,你便去陪皇后走走吧。”
万贵妃咬了咬唇,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那臣妾告退。”又朝皇后略略欠身,跟着她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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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贾瑾正垂手肃立。
方才殿内的动静他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贾瑾”、“贾源”几个字,心里头正七上八下。
见殿门打开,两个贵妇一前一后走出来,他连忙跟着周围的太监侍卫一起跪了下去。
周围的太监们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贾瑾跪在人群里,忍不住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
走在前面的,头戴九龙四凤冠,身披明黄色祥云霞帔,应当是皇后。眉目温婉,容色端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举手投足都是规矩。
落后半个身位的那个,戴九翚四凤冠,着深青色百鸟霞帔,应当就是二皇子的生母万贵妃了。
芙蓉面,柳叶眉,酥胸半掩在罗衣里。这冬末春初的天气,旁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偏她领口开得低,胸前两团软玉半遮半掩,白得晃眼。怪不得老皇帝这么宠她。
贾瑾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万贵妃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顿。
贾瑾只觉得一道目光从头顶扫过,凉飕飕的,像腊月的风。好在只是片刻,她便收回目光,跟着皇后走远了。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大皇子两人。
皇帝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说话也有气无力,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所以,你想让朕如何封赏这个贾瑾?”
萧景琰毫不犹豫:“儿臣为贾瑾请爵。”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那你可知,这贾瑾是四王八公的人?是你爷爷的铁杆支持者。”
“儿臣知晓。”
萧景琰点头,面色不变,“儿臣也曾多次调查过。贾瑾乃是贾府庶子,不受待见,平日里颇受苛刻。”
她上前一步,声音诚恳:“父皇,贾府虽然没落,但在军队里的影响力还在。若是将贾瑾争取到儿臣这边,儿臣便可以用他,慢慢掌控贾代善的那些门生故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总好过让王家接手贾家的政治遗产。”
皇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朕就再帮你一把。”
他看向萧景琰,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最近这段时间,你弟弟跟太上皇、还有四王八公那一脉走得比较勤,你多注意一下。”
萧景琰心头一凛:“儿臣明白。”
“那就——”皇帝沉吟片刻,“在封赏上不能再让太上皇插手,直接一步到位。”
他想了想,一字一句道:
“封贾瑾为征虏伯,世代蒙荫。赐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称号,特进镇国将军,柱国,食禄一千石。赐蟒衣一袭、玉带一条、诰敕一道,赏银万两。”
他看着萧景琰:“皇儿觉得如何?”
萧景琰心头一热,连忙跪下:“儿臣多谢父皇!”
“至于官职——”
皇帝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确实不好安排。京营里的兵马,全掌握在你爷爷手里。”
萧景琰抬起头:“父皇,儿臣此次进京,按父皇旨意,带回两万精锐边军。”
皇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眯起。
“不若将这两万兵马编进三千营里,让贾瑾出任三千营提督总兵官。”
萧景琰说得不紧不慢,“掌管儿臣这两万兵马和原三千营的兵马。”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咳咳咳!”
他笑得岔了气,猛咳了一阵,萧景琰连忙上前给他顺气。皇帝摆了摆手,指着她,又笑又叹:
“你这是想把你爷爷的精锐骑兵,全都顺走啊?”
萧景琰不说话,只看着他。
皇帝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好,朕答应了。就看你爷爷答不答应了。”
与此同时,荣国府,王夫人院中。
周瑞家的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凑到王夫人跟前,压低声音,脸上却掩不住兴奋:
“太太,刚才奴婢在外面采买,好像看到二爷回京了。”
王夫人正拨弄着手里的佛珠,闻言手指一顿:“哪个二爷?”
“就是贾瑾贾二爷呀。”
王夫人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去辽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瑞家的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夫人,我听外面的人在议论,朝廷在战场上吃了个大亏,丢了抚顺城。此次大皇子也被召回京城,听说是要被问责。您说——二爷不会也受到牵连吧?”
嘴上说着担心,脸上的表情却全是兴奋。
王夫人听完,嘴角先是不自觉地翘了翘,又赶紧板起来,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哎,我早就说了,参军入伍是要看天赋的。咱们贾家几代人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立下战功,可从来没有因打败仗而被提前叫回来问责的呀?这不是丢咱们家的脸吗?”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佛珠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不行,我要去找老太太说道说道。”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着周瑞家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干脆趁这事还没传开,把这庶子分出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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