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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一切如常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声,和菜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罗土嘴巴张了张,刚要说话,罗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手指箍得死紧。罗土瞪他,罗焱回了个眼神——别吭声。

罗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清,又扫过石桌上那张翻开的小本子。他没动,但右手的铅笔无声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那是他在算计的习惯。

罗木握着林娇娇的手腕,没松,反而紧了紧。他能感觉到她腕子上的脉搏在跳,又快又急。

罗森站在林娇娇身前,半步。

他个子高,肩膀宽,两条胳膊微微张开,把沈清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像一堵墙。不是砖砌的那种,是戈壁滩上挡风沙的夯土墙,粗糙,厚重,推不动。

“沈处长。”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问这么多,总得给个理由。”

“理由我说了。”沈清语气平淡,像在谈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三十年前的案子,现在的案子,可能是一回事。”

“可能?”

罗森立刻抓住了这个词。他微微偏头,目光沉了几分。

“也就是说,你没证据。”

“暂时没有。”沈清没否认。

“那你凭什么认定,娇娇和这些事有关?”

“凭直觉。”沈清说得坦然,甚至带了点笑意,“还有,凭她包里那些东西。”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想绕过罗森。

罗森跟着动了一步,还是挡在前面。

沈清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沈清笑了一下,不再绕了,直接越过罗森的肩膀,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林娇娇脸上。

“林娇娇,你自己说。”她问,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在聊家常,“那些东西,哪来的?”

林娇娇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口气吸得很满,憋了一瞬,才慢慢吐出来。

她从罗木手里抽回手腕。罗木没拦,但手指松开的时候,捏了捏她的手背——是安抚的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和罗森并肩站着。

“战友给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稳当。

“哪个战友?”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纪律。”林娇娇说,“他交代过,不能提他的名字。涉及他所在部队的保密条例,我没有权限透露。”

沈清的嘴角弯了弯。

不是善意的弯,是觉得有意思的弯。

“纪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咂摸了一下味道,“林娇娇,我是总参二部特别行动处的。军队系统的保密条例,哪一条哪一款,我比你清楚。你跟我谈纪律?”

林娇娇没接话。

她知道这个借口拙劣,拙劣到近乎可笑。但这是她唯一能张口说出来的理由。空间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沈清等了几秒,见她不开口,收起了嘴角那点笑。

“好吧。”她说,“既然你不愿意说来路,那我换个问法。”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急,但很准确。

她站定的位置,距离林娇娇不到两尺。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碘酒味——昨晚在通风管道里擦伤时用过的。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一根一根的,像被风吹过的草尖。

“你那些东西,”沈清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地说,“能不能再拿出来一次?”

她顿了顿。

“就现在,在这儿,当着你哥哥们的面。”

林娇娇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

“干什么?”罗森的手已经搭上了林娇娇的肩膀,把她往后拉了拉,“沈处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验证。”沈清说得很平静,“如果她那些东西真是从某个渠道拿到的,那这个渠道应该还能再出货。如果只是偶然得来的样品,用完了就没了,那就更简单——她拿不出来,我也不再追问。”

她看着罗森。

“公平吧?”

“凭什么要给你验证?”罗土终于挣脱了罗焱的手,嗓门一下子炸开,“你谁啊你!进了我们家院子,又是翻本子又是亮照片,还要我们家人现场表演给你看?你当这儿是审讯室?”

“老五。”罗森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

就两个字。

罗土的嗓门像被人拧了开关,一下子熄了。他闭上嘴,但眼睛还瞪着沈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沈清扫了罗土一眼,没搭理。

她重新看向林娇娇。

“怎么样?”她问,“敢不敢?”

语气很轻,像在下一个无关紧要的赌注。

但那双眼睛不轻。那双眼睛盯着林娇娇,像一把手术刀,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还没切下去,光是那股凉意,就足够让人后背发麻。

林娇娇手心全是汗。

汗水黏糊糊地糊在掌纹里,她下意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暴露。绝对不能。

但沈清已经怀疑到这个地步了。她是总参二部的人,审过多少犯人、拆过多少谎话,心里门儿清。今天如果什么都不拿出来,只会让她疑心更重。而一个总参二部的人盯上你,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得拿点东西出来。

但不能拿太扎眼的,不能拿无法用常理解释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包里的东西:强光手电——不行,那个型号太新了,这个年代根本没有;电击棍——更不行,解释不清楚;烟雾弹——太惹眼……

她忽然想起来一样东西。

不是空间里的,是她之前准备的,混在装备里面的。

“好。”她说。

罗森转头看她。

林娇娇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罗森跟上一步,想一起进去。

“大哥。”林娇娇停下,回头看他,“我自己来。”

罗森看着她。

他眼神里有担忧,有不放心,还有一点……克制住了的焦急。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他点了点头。

林娇娇进屋,关上门。

关门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罗森的声音,沉沉的:“沈处长,喝口水?”

沈清的声音:“不用。”

然后是沉默。

林娇娇没有多想。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拖出帆布包。

帆布包很沉,她拽出来的时候磕了一下床腿,发出一声闷响。

她屏住呼吸,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人进来。

她打开帆布包,翻找。

手指从强光手电上滑过,从电击棍上滑过,从烟雾弹上滑过。每碰一样,她的心就紧一下。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破绽。

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方盒子。

她拿出来——是个铁皮饼干盒,巴掌大小,盖子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这是她在供销社买的,几毛钱的东西,用来装零碎。

打开,里面是空的。

但她记得,昨天整理装备时,往这盒子里放过一样东西。

她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意识探入那个只有她知道的空间。

角落里,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的物资映入脑海。她越过压缩饼干,越过急救包,越过那一排排密封罐头,找到了——一小瓶碘酒。

棕色玻璃瓶,不到小指长,瓶身贴着手写的纸标签,字迹用蓝色墨水写的,“碘酒”两个字,旁边标着浓度。

普普通通。放在任何一个卫生所的药柜里,都不会引起注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碘酒取出来,放进饼干盒里。瓶子在铁皮底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她盖好盒盖,又检查了一遍帆布包——拉链拉好,塞回床底,推到最里面。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饼干盒,深呼吸了一下。

推门,走出去。

阳光扑了一脸。

院子里,沈清还站在原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弛。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屋门上,林娇娇一出来,那目光就粘上来了。

罗森挡在她前面,一步都没挪。

弟弟们围在四周。罗焱站在罗森右后方,砍刀搁在膝盖上,手没离开刀柄。罗土在左边,攥着拳头。罗木退后两步,站在厨房门口,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罗林坐在石桌旁,手里的铅笔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方向——笔帽朝下,笔尖朝上,搁在指缝间,像一根微不足道的小小武器。

气氛紧绷得像一根绞到极限的绳子。

林娇娇走过去,把饼干盒放在石桌上。

铁皮盒落在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打开。”沈清说。

林娇娇伸手,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小瓶碘酒。

棕色的玻璃瓶身,在阳光下透出深琥珀色的光。标签上的蓝色墨水字迹工工整整,“碘酒”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贴在瓶身上。

沈清看了一眼。

她伸手把瓶子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照了照。棕色液体在瓶子里轻轻晃了晃,挂壁,又缓缓流下来。

她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碘酒的气味散开——辛辣,带着消毒水特有的那股刺鼻。

她又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普通的玻璃底,没有标记,没有编号。

“就这个?”她问。

“就这个。”林娇娇说,“昨天剩的,用了一半。”

沈清拧开瓶盖,闻了闻。

确实是碘酒的味道。

她把瓶子放回盒子里,盖好。

“所以,”她说,“你那些装备,也是这样拿出来的?”

“嗯。”

“从哪儿拿的?”

“不能说。”

沈清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罗土又想开口,被罗焱瞪了回去。

然后,沈清忽然笑了。

“行。”她说,“我相信你。”

林娇娇一愣。

“但我有个条件。”沈清说。

“什么条件?”罗森问。

“我要林娇娇,帮我查一件事。”沈清说,“查清楚,林淑芬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是谁,那批铀矿石,最后经手的人是谁。”

“为什么找她?”罗森问。

“因为她是林淑芬的侄女。”沈清说,“有些线索,只有亲属才能接触到。比如,家族内部的信件、日记、或者……口口相传的秘密。”

她看向林娇娇。

“你外婆,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林娇娇摇头。

外婆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都在那场大火里烧光了。

“那你知道多少?”沈清问。

“只知道姨婆叫林淑芬,很早就没了。”林娇娇说,“别的,外婆没提过。”

沈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

递给林娇娇。

“这是我的地址。”她说,“阿克苏招待所,307房。你要是想起什么,或者找到什么,随时来找我。”

林娇娇接过纸条。

“还有,”沈清看着她,“你包里那些东西,最好收好。别再随便拿出来。”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看向罗森,“李卫国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阿克苏的水,比你想的深。”沈清说,“有些事,别查太深。有些人,别信太真。”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罗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娘,这女人……”

罗焱擦了擦额头的汗:“吓死我了。”

罗林推了推眼镜,看向罗森:“大哥,她说的话,能信几分?”

“一半。”罗森说。

“哪一半?”

“关于林淑芬的部分,可能是真的。”罗森说,“但关于要娇娇帮忙的部分,是借口。”

“借口?”罗木问。

“她真正想要的,不是查案。”罗森看向林娇娇,“是她。”

林娇娇心里一紧。

“我?”

“嗯。”罗森说,“她对你,比对案子更感兴趣。”

“为什么?”罗土问。

“因为她看娇娇的眼神,不对劲。”罗森说,“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

他顿了顿,找到合适的词。

“是好奇。”

“好奇什么?”罗焱问。

“好奇她是什么人,好奇她那些东西哪来的,好奇她和林淑芬到底有什么关系。”罗森说,“沈清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但她今天来了,说了这么多,还给了地址。”

他看向林娇娇。

“这意味着,她想跟你保持联系。”

林娇娇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纸条硬硬的,硌着指尖。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等。”罗森说,“等她再来找你。到时候,看她要谈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不管谈什么,我都要在场。”

“好。”林娇娇点头。

罗森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

“别怕。”他说,“有我在。”

林娇娇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

她点点头:“嗯。”

罗土从地上爬起来:“那中午还吃不吃面条了?”

“吃。”罗木说,“我这就去和面。”

罗焱拎起砍刀:“我去劈柴。”

罗林收起地图:“我去看看院墙。”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罗森站在菜地边,看着那些疯长的西红柿苗。

林娇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罗森没回头。

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去帮老三和面。”他说。

“好。”

林娇娇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罗森还站在那儿,背影挺直,像棵扎根在戈壁滩上的胡杨。

她忽然觉得,不管沈清要什么,不管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这里,是家。

因为这些人,是家人。

她推开门,走进厨房。

罗木正在揉面,面粉沾了满脸。

“娇娇,来得正好。”他笑,“帮我加点水。”

“好。”

林娇娇挽起袖子,舀了瓢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面盆里,面粉扬起,在光里飞舞。

像细碎的金粉。

她低下头,认真和面。

外面院子里,罗土在嚷嚷饿,罗焱在笑他,罗林在量院墙的尺寸,罗森在给菜地浇水。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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