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从长江口进入支流,即将停靠在京城的内码头。
此时虽然已近黄昏,天色暗沉,视物不清。
但还没等高长恭带人下船,河流两岸,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
箪食壶浆,迎王师回朝。
此乃民间规矩,古已有之。
而且在那些欢呼的百姓中。
还有无数女子混在其间,打扮的花枝招展,努力向船只甩着手帕,带起阵阵香风。
“高将军——”
“高将军怎么还没……呀!他出来了!”
“高将军,高将军!快看我这边!”
在现代,总会有人觉得,在古时候,女子们被封建礼法禁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不允许接触外男。
但事实上,早在北宋时期,民间就出现了【秀异社】。
这个组织,成员只有女子。而她们的目的很简单——
就是看帅哥。
而且不是简单的看,是要如同【看杀卫玠】一般,将这些美男子,给活生生看死。
眼下,聚集在河流两岸的这些应朝仕女,就颇有宋时女子的风范。
她们冲楼船欢呼,举止大胆。
就连刚从船上下来的高长恭,也不免有些尴尬,匆匆以折扇遮掩面容,骑马向皇宫行去。
一见到这一幕。
那些女子更是疯狂。
她们将手帕,汗巾,以及各色新鲜花瓣抛至空中,让这些随身物品如雨般落下。
至于这京城之中,会不会有浪荡子,趁乱将这些女儿家的随身物品捡走。
这些聚集在河边的姑娘们,却也已经管不得了。
直到高长恭,及其属下的马蹄声远去。
风中,依旧传来一阵阵的娇笑,还有腻人的脂粉香。
“多日不来京城……这城中女子,居然已经大胆至此。”
策马奔驰在官道上,高长恭擦着额头冷汗,侧过身,对身后的汉子抱怨。
那汉子独眼独臂,这是在不久前,向高长恭汇报情况的侍卫。
此时听到高长恭这句话。
汉子咧开大嘴,笑个不停,越发显得容貌丑陋:
“阿郎,你天生的这般好皮囊,合该有此一劫!不像我陈老刀……丑兮兮的,便是连婆娘也讨不到呢。”
“大男儿何患无妻。”
听见对方这般说,将话题岔开。高长恭也不以为意,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
“你若真想娶妻,来日我为你做保,娶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便是。”
“想你堂堂控鹰卫千户,年逾三旬,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有,岂不是白白的被人耻笑?”
“嗨,阿郎,你是知道我的……”
两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策马狂奔。
待到行至皇宫跟前,早有侍卫进去通报,大开正门,让兰陵郡王进宫。
高长恭见了,微微点头,叫身旁卫士们牵了自己的马,便随着一个黄门郎,迈过宫殿前高高的门槛。
然而没走出几步。
高长恭却忽然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且住!”
听到这一声喊,走在前面的黄门郎立刻转头。
眼中除了不解,还有一丝惶恐。
“殿下,咱家……”
这可怜的黄门郎,刚说四个字,便惊恐的发现,面前的兰陵郡王,竟然当场抽出了腰间佩剑。
那佩剑在火光下闪着寒芒,显然沾过不少人的血。
“过去十五年,皇兄只在选德殿与我议事……可你现在,分明是要带我去垂拱殿!”
说到最后,高长恭剑尖不停颤抖,显然心中气到极致。
只见他上前两步,剑锋直接逼到那黄门郎的脖颈处。
“我且问你!”
高长恭厉声大喝,声音莫名有些颤抖:
“皇兄……是不是在垂拱殿布下伏兵,想要杀我,收回兵权!”
不怪高长恭有这般想法。
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渐渐发现,自己这位皇兄,对他的【都督南北十三州诸军事之权】,感到非常不满。
更何况。
为了收回军权,在同族之间,手足相残。
像这样的事,在高家,其实非常常见。
比如本朝上一任【大将军】,同时也是高长恭的叔父。
他就是在四十岁生日那天,被当时的皇帝相邀,进宫宴饮,随后惨遭杀害。
难道现在……
皇兄终于耐心耗尽,眼看着下一个便轮到我了吗?
举着剑锋,高长恭牙齿紧咬,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悲凉。
但紧接着,他听到黄门郎口中的话,眼神却是微微呆滞了。
“回殿下,这接见亲王,处理政事……本来就应该在垂拱殿啊!”
盯着长剑前端,那黄门郎小心翼翼开口:
“况且,那选德殿,不但狭窄逼仄,而且光线暗沉……在那里召见臣子,实在不合礼法,不是明君所为。”
听完这番话。
高长恭握着剑柄,默然无语。
他知道,眼前的小黄门说的都对,可是……
明君?
这么多年过去了,干下这么多恶心事,现在你说,我的皇兄,要遵守礼法,当一个明君?
沉吟片刻。
高长恭长舒一口气,收剑入鞘,眼中仍然含着不可置信。
但他顿了顿,勉强开口:
“带路!”
那黄门郎听到声音,如蒙大赦,当即转身,用小碎步向前跑去。
他是真怕自己跑慢一步。
高长恭一个想不开,拔剑把他给劈了。
两人就这样向前走去……甚至有点像在小跑。
没过多久,垂拱殿的屋檐,就在高长恭的视野中缓缓成型。
而高长恭眯了眯眼。
他也能看到,在那大殿之前,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皇兄!”
走到台阶下,抬头仰望对方,高长恭呼唤一声,眼眶已有些许湿润。
他知道,眼前的人,早就不是自己记忆中的皇兄了。
那如同人类一般的躯壳下方。
埋藏的,其实是超乎所有人想象的疯狂。
“皇兄……今日要杀我吗?”
缓缓四顾,看了眼周围的侍卫,还有他们手中的钢刀。
高长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个俊美无双的年少将军,其实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皇兄的回答。
然而紧接着,他只听见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呆子,我杀你做什么?”
高长恭猛然睁眼。
他看见自己的皇兄正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脸上带着清淡的笑意。
这样平和镇静的笑容……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自己没在皇兄的脸上看到了。
而那句【呆子】。
他这位九五至尊的皇兄,已经足足有十几年,没用这个称呼叫过他。
心绪激荡之下。
高长恭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两步:
“皇兄,你,你精神变好了?”
说着说着,他不由热泪盈眶:
“好,好,听说你封了一位帝师,我还以为你……太好了!”
“想必那位所谓的帝师,也是以讹传讹。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是我想象那样,对不对?”
看着自己这位君主的脸。
高长恭说着这些话,语气激动,还有些急切。
然后下一刻。
他听见皇兄平静的开口:
“不,帝师是真的,那些尊荣也是真的。我欲听凭帝师指引,救神州之陆沉,扶大厦之将倾。”
“哦对……你若是要对帝师不利,我必杀你。”
高长恭:“……”
他妈的,病情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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