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撕掉一页,而是合上整本,书脊落满灰尘,封底朝上,再不翻开。
就连女儿心里那场甜滋滋的团圆梦,他也只舍得,再托住最后这一小段。
像托着一只刚孵出绒毛、还站不稳脚的小鸟,掌心不敢松,不敢抖,更不敢撒手。
只敢,在它羽翼真正丰盈之前,悄悄垫高指尖,再垫高一点点。
他和祁安娜,到此为止。
四个字,平铺直叙,没加感叹,没加省略,像签在离婚协议最末行的名字,笔锋收得干脆利落。
祁安娜一睁眼,就看见自家卧室顶上的吊灯,还亮着暖光,橘黄色的光晕温柔地洒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
手上热乎乎的,被一只软糯的小手紧紧攥着,五根小手指温温的、带着婴儿肥,指腹还有一点点汗津津的潮意。
她侧过脸,谢雨菲正把小脸蛋搁在枕头上,脸颊被枕头压出浅浅的红痕,眼睛圆溜溜的,湿漉漉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瞳仁里盛满了焦急与亮晶晶的担忧:“妈妈!你终于醒了?爸爸说你又晕过去了,你胸口闷不闷?肚子疼不疼?脑袋晕不晕?”
一连串问句砸下来,语速快得像炒豆子,中间连个换气的停顿都没有,小眉毛拧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祁安娜愣了一下,脑子里“哗啦”一下涌进好多画面。
会所里灯光晃眼,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刺目的光点,她腿一软,人就往下栽,裙摆像凋零的花瓣一样散开。
再睁眼,已经是躺在自己家床上了,被子柔软,空气里飘着淡淡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是谢知晏把她抱回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突然“咚”地跳快了一拍,像被谁用力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留下一阵空落落的麻痒。
因为晕过去那会儿,她梦见谢知晏站在门边的暗处,走廊尽头的光线昏暗,他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里,脸上没表情,声音也不高,就那么轻飘飘一句:“我们别过了。”
没吵,没怨,连句理由都懒得给。
可那话像块冰,又冷又硬,直接堵在她嗓子眼,压得她差点喘不上气,连梦里的呼吸都凝滞了。
“妈妈?”
孩子见她眼神发直,瞳孔失焦,像蒙了层薄雾,赶紧晃了晃她的手,小手腕使出吃奶的劲儿,轻轻一扯一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颤音,“妈妈!你别吓我!”
祁安娜猛地回神,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指甲陷进柔嫩的肉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把那阵发虚的慌劲儿硬生生压下去。
她反手把女儿的小手裹在自己手里,掌心微凉,却稳稳地、牢牢地包住那团温热,指腹摩挲着孩子细软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妈妈好着呢,没事儿。宝宝,爸爸在哪儿?”
“在厨房忙活呢!”
谢雨菲马上答得飞快,小脑袋瓜还微微晃了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刚烧开的温水,“你刚才睡着还在嘀咕呢,声音小小的,可爸爸听见了,他说‘西红柿打卤面’这六个字,你反反复复念了三遍,连尾音都带着点儿鼻音,像只撒娇的小猫儿!爸爸一听,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钻进去了,围裙带子还是我踮着脚给他系的呢!”
西红柿打卤面?
祁安娜眨眨眼,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有点懵,眼神迟缓地落在天花板上,又缓缓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角。
就因为她随口梦呓一句,谢知晏真系上围裙,亲手下面条?
不是让保姆煮,不是打电话叫外卖,更不是随便应付一口。
而是他,那个向来连煮泡面都要先查三遍火候、切葱花必须细如发丝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灶台前,掌勺翻炒,热油滋啦作响,番茄丁在锅里咕嘟冒泡,酱香一点点渗出来,混着葱姜蒜的辛香,在空气里悄悄蔓延……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小截,像被暖风拂过的琴弦,微微震颤之后,终于卸下了千钧重压。
原来梦都是瞎扯的。
她有丈夫,有闺女,家里还有锅碗瓢盆叮当响、饭菜香一缕缕从门缝里钻出来、在晨光里浮游升腾的烟火气。
这不是假的,不是幻觉,不是剧本里写好的桥段,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能攥在手心里的真实。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胸腔里滞涩已久的浊气终于顺畅地淌出去,肩头也跟着轻轻一塌,仿佛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然后,她把那个冷飕飕的梦,连同里面刺骨的寒意、陌生的眼神、扭曲的轮廓和空荡荡的回声,一起轻轻推到记忆最角落的抽屉里去了,还顺手给它上了把小小的、虚掩的锁。
可转念一想,在会所里那会儿,她明明拼尽全力想躲开周时桉伸过来的手,胳膊却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指尖冰凉发麻,连关节都僵住了。
想冲谢知晏喊“信我”,嘴皮子却像被胶水死死黏住,舌头抵着上颚,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像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蜂。
那感觉太怪了,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却力大无穷,专挑她最想反抗、最想挣扎、最想发出声音的时候,狠狠拽住她的手脚,掐住她的咽喉,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把女儿搂得更紧,手臂微微发颤,指节泛白,下巴抵在孩子软乎乎、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头顶,鼻尖一酸,眼圈就热了,温热的湿意在眼眶里迅速聚拢,却强忍着没往下掉。
“宝贝……”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低低的,埋在孩子细软蓬松的发丝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怕惊扰梦境的叹息,“要是哪天,妈妈突然变了样,凶巴巴的,对你吼,惹你哭,还干些让你害怕、让别人难过的傻事……”
谢雨菲整个身子一僵,小身子瞬间绷成一根细细的弦,小手猛地抓住她睡衣领子,指腹用力抠进布料里,眼眶“唰”地红了,泪珠在眼睫上抖了两下,眼看就要滚下来:“妈妈不准走!我不要换妈妈!我只要现在的你!你梳辫子时哼的歌、给我扎蝴蝶结用的草莓发绳、睡前讲的《小熊维尼》故事,还有……还有你偷吃我薯片时被我抓包后,假装咳嗽遮脸的样子!我都记得!谁也不许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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